在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史上,徐复观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。他早年投身军旅,中年转入学问,最终以一部《中国人性论史·先秦篇》奠定了自己在当代新儒学中的地位。这部著作看似是一部梳理先秦人性观念的学术史,实则是一场思想的突围:徐复观试图回答一个困扰那一代知识人的根本问题——儒学与自由,究竟是彼此对立,还是可以相互成就?他的答案是后者。他从儒学内部出发,以“忧患意识”为钥匙,重新打开先秦人性论的世界,试图证明中国文化的深处,本就流淌着与自由精神相通的活水。
一、忧患意识:中国文化的源头
徐复观在《中国人性论史·先秦篇》中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概念——“忧患意识”。他认为,中国文化的根源,不在对神的虔敬,也不在对自然的好奇,而在于人对自身命运与责任的深切关怀。周人在取代殷商之后,并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,反而对天命的无常、人事的艰难产生了深切的忧思。这种忧思,便是忧患意识的雏形。
需要特别辨明的是,忧患意识不是恐惧,更不是悲观。恐惧使人向外逃避,把命运交给神祇;忧患却使人向内收敛,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。徐复观指出,正是在这种忧患之中,人发现了自身的责任,也发现了自身的力量。周初文献中反复出现的“敬”与“德”,便是这种精神的凝结:人不再匍匐于神意之下,而是开始以自身的德行来回应天命。这是中国思想从宗教走向人文的关键一步,也是人性论得以展开的前提。
从这个角度看,忧患意识实际上是责任感的觉醒。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对家国、对天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,他才真正成为道德的主体。徐复观把这一点视为中国文化的底色,也视为理解儒家人性论的入口。在他看来,后来孔子言仁、孟子言性善,都是这条线索的延伸与深化。

二、为仁由己:儒学内部的自由精神
如果说忧患意识回答的是中国文化从何而来,那么“为仁由己”回答的便是儒学向何处去。《论语·颜渊》记载,颜渊问仁,孔子答曰“克己复礼为仁”,并强调“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”——行仁全靠自己,难道还靠别人吗?徐复观对这句话极为重视。在他看来,这短短几个字,道出了儒家对道德主体自主性的确认:成德与否,不取决于外在的命令与强制,而取决于每个人自己的选择。
徐复观由此提出,儒家所开辟的是一种“内在自由”。它不同于西方近代以来以权利、制度为核心的“外在自由”,但同样是一种真实的自由精神。外在自由关注的是人不受他人干涉的边界,内在自由关注的则是人能否自作主宰、挺立起自己的道德生命。一个人能够在物欲与权势面前不为所动,依自己认定的道理而行,这本身就是一种自由,而且是一种更为深刻的自由。
这一辨析具有重要的思想史意义。长久以来,有一种看法认为儒学只是专制政治的附庸,是束缚人的名教枷锁。徐复观不能接受这种论断。他承认历史上的儒学确曾被政治利用、扭曲,但他坚持要回到先秦儒学的源头去看:孔子以至孟子的本心,是要人成为独立自主的道德主体,而不是要人做顺从的工具。儒学与专制在历史上纠缠在一起,是政治的堕落,不是儒学的本义。把儒学内部自由精神的资源发掘出来,既是对历史的公正,也是对未来的负责。
当然,徐复观并不否认内在自由需要外在制度的保障。他自己一生关心政治、批评时政,深知没有制度层面的自由,道德的自主也难以普遍落实。他的用意不在以内在自由取代外在自由,而在说明:中国文化并非自由的对立面,它有自己的自由传统;现代人争取自由,不必以彻底抛弃自己的文化为代价。相反,儒学中那种“为仁由己”的自主精神、那种由忧患而生发的责任意识,正可以成为自由在中国生根的文化土壤。

三、以中国解释中国:人性论史的方法
《中国人性论史·先秦篇》不仅在观点上别开生面,在方法上也自成一格。徐复观做的是思想史的工作:他顺着先秦文献的脉络,梳理人性观念从宗教到人文、从神性到人性的演变轨迹。从周初的敬德,到孔子的仁,再到孟子、告子、荀子的性善性恶之争,他一层层剥开,让读者看到“人”如何一步步从神意的笼罩下走出来,成为思想关注的中心。
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“以中国解释中国”的主张。徐复观生活的时代,用西方哲学的概念框架来裁剪中国思想,几乎成为学界的时尚:唯物唯心、本体现象,一套套术语套上去,看似清晰,实则常常把原本鲜活的思想切割得面目全非。徐复观对此深怀警惕。他并非拒绝与西方对话,而是主张先沉入中国文献本身,顺着古人自己的问题意识去理解古人,把材料的脉络弄清楚之后,再谈比较与会通。用生硬的西方框架生搬硬套,得到的不是中国思想,而只是西方框架的中国注脚。
这种方法上的自觉,与他的思想关怀是内在一致的。正因为他不肯用现成的外来尺度衡量儒学,他才有可能在儒学内部发现忧患意识与为仁由己,发现那条通向自由精神的暗线。方法即立场:如何研究中国思想,本身就体现着如何理解中国文化。
结语:在人性论的深处相遇
回望徐复观的这一次研究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学者对先秦思想的梳理,更是一位现代知识人对自己文化的深情与担当。他没有把儒学供奉在庙堂上,也没有把它扫进故纸堆,而是走进它的深处,寻找那些能够与现代价值相通的种子。忧患意识告诉他,中国文化的起点是人对自身责任的觉醒;为仁由己告诉他,儒学的核心是道德主体的自主挺立。这两者,都与自由精神声气相通。
一次研究,让儒学与自由在人性论的深处相遇。徐复观用《中国人性论史·先秦篇》证明:传统不必是现代化的包袱,它也可以是现代化的资源;关键在于,我们是否愿意以诚实而深入的研究,去重新发现自己文化的本来面目。这份学术上的努力,至今仍有启示的意义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