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边，是一千多年前洞窟里静静躺着的多语种写本：汉文、吐蕃文、回鹘文、于阗文、粟特文、突厥文、西夏文、梵文，同一座崖壁下的沙土里，埋着七八种文字写下的信仰、契约与诗行。另一边，是2026年深秋的敦煌，一场论坛摆开八个分论坛，四百多名中外学者从世界各地飞来，围绕二十三个议题研讨数日。同一座城，跨越近两千年，做的似乎是同一件事：让不同的文明在这里相遇、交谈，然后各自带着新的收获离开。
这就是敦煌。11月初，2026敦煌论坛在敦煌举行，下设敦煌学国际学术研讨暨成果发布、人类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产业发展知识共享、“一带一路”中国与中亚南亚合作发展、视听丝路·数智焕新、新西部文艺视域下的敦煌书写、敦煌舞的丝路传承与国际传播、敦煌医学研究与创新发展、中国电影美学年会等八个分论坛。同期，第九届丝绸之路（敦煌）国际文化博览会于11月2日至4日举办，主题为“加强文化交流，促进文明互鉴”，配套开展七类十八项主体活动。一个戈壁小城，为什么到今天还能把这么多不同领域的人聚到一起？答案要回到洞窟里去找。
容纳：一座崖壁装下七八种文字
莫高窟位于敦煌东南鸣沙山东麓，开凿于前秦建元二年（366年），现存洞窟735个。敦煌文化延续近两千年，是世界现存规模最大、延续时间最长、内容最丰富、保存最完整的艺术宝库。这些数字背后，是这座崖壁惊人的容量。
莫高窟发现的古代文献中，除汉文外，还有吐蕃文、回鹘文、于阗文、粟特文、突厥文、西夏文、梵文等多种语言文字写本。一座洞窟群落，装下了丝绸之路上几乎全部重要的文字系统。这不是简单的堆放，而是共处：商旅在此换文契，僧侣在此译经卷，画工在此并置不同来源的粉本，各民族、各语言、各宗教在同一片崖壁上留下了自己的手迹。
莫高窟第285窟是最直观的缩影。这是莫高窟西龛开凿时代最早的洞窟之一，窟顶绘有伏羲女娲等中国上古神话中的始祖形象，西壁则并存印度系诸天神像与道教、密教形象——佛教力士、道教雷公风神、印度教象头神同处一壁。在别处可能成为争论焦点的差异，在敦煌被画进了同一间屋子里。
和而不同：底色是中华文明的价值框架
共处不等于杂乱。第285窟里，各路神祇并非随意堆砌，而是被重新组织进一个有秩序的宇宙：哪里是天、哪里是地、谁主谁从、如何呼应，都有章法。这个章法的底色，始终是中华文明自身的价值框架与审美判断。外来形象被接纳，也被消化，最终成为中国人表达自身世界观的语言。
这正是“和而不同”的古老原理在岩壁上的实践。容纳是胸襟，消化是能力。没有前者，敦煌只是另一个关隘；没有后者，洞窟里的众神只会是一张拼贴画，而不是一套完整的艺术体系。
季羡林先生对此有一个著名论断：“世界上历史悠久、地域广阔、自成体系、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只有四个，中国、印度、希腊、伊斯兰……而这四个文化体系汇流的地方只有一个，就是中国的敦煌和新疆地区。”这句话被广泛引用，因为它点破了敦煌的独特之处——它不是文明的路口，而是文明的汇流之地。路口只供通行，汇流之地则让不同的水流变成新的江河。
一件小事：腊八沐浴的千年流转
文明互鉴不只在恢宏的壁画里，也在日常的生活细节里。敦煌的腊八沐浴，就是一个小小的例证。
南朝梁人宗懔在《荆楚岁时记》中记载腊月风俗：“村人并击细腰鼓，戴胡公头，及作金刚、力士以逐疫。”击鼓、戴面具、扮金刚力士驱逐疫鬼，这是荆楚之地的岁末仪式，其中已隐约可见佛教形象的渗入。《太平御览》引同书又记：“十二月八日沐浴转除罪瘴。”腊八日沐浴，以除罪障。
敦煌写本S.5658《名珠玉抄》则给出了敦煌本地的呼应：“十二月八日何谓？其日沐浴，转瘴除万病，名为温室浴，于今不绝。”温室，是浴室的别称，唐五代敦煌文献中的“温室浴”，指腊八日的浴佛活动。一条源自佛事的习俗，沿丝路进入中原岁时记，又在敦煌写本中被郑重记下，标注“于今不绝”——民俗学意义上的这条记录告诉我们：一种外来仪式，如何变成百姓日历上一个普通而温热的日子。文明的交流，最后落地的往往是这样的小事。
今天的动作：八个分论坛与走出戈壁的“敦煌经验”
回到2026年的这场论坛。八个分论坛，覆盖八个领域：敦煌学研究成果发布，延续百年学术脉络；遗产保护与文旅产业发展知识共享，把保存经验转化为公共知识；“一带一路”中国与中亚南亚合作，回应敦煌历史上的地理角色；“视听丝路·数智焕新”探讨AI赋能丝路叙事与敦煌文化的创新表达；新西部文艺视域下的敦煌书写、敦煌舞的丝路传承与国际传播、敦煌医学研究与创新发展、中国电影美学年会，则分别把敦煌放进文学、舞蹈、医学与电影的当代语境中。四百多名国内外专家学者，围绕二十三个具体议题研讨——八个分论坛，某种意义上正是对敦煌八语种写本传统的当代回声。
同期的文博会以“加强文化交流，促进文明互鉴”为主题，与论坛互为表里：一个偏学术研讨与成果发布，一个偏文化展示与交流合作。而在更长的尺度上，敦煌研究院持续推动“中国特色·敦煌经验”走出戈壁——从壁画保护修复到数字敦煌，这套在大漠中磨出来的方法，正在为更多文化遗产地所用。
从藏经洞到论坛会场，从多语种写本到八个分论坛，敦煌一再证明的是同一件事：敦煌之所以是敦煌，不在于它保存了多少，而在于它证明了——不同文明相遇时，真正强韧的不是拒绝，而是有根脉可依的消化与再造。两千年前的画工明白这个道理，今天的我们，仍在学习这个道理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