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陕南,有一座县城因修脚产业闻名,门店开遍全国,修脚师们走南闯北,手上忙活,嘴里常常哼着家乡的调子。那些调子跟着人走出秦巴山区,落进了几千公里外的小店。可同样是这些歌,在家乡却面临着另一种处境:没有乐谱,没有标准唱法,同一首歌十个人能唱出九个调,全靠一辈一辈口传心授。一边是歌声随着产业四处落地,一边是歌本身悬在记忆里、随时可能断线——这个反差,正是陕南民歌当下面临的真实境况。
登不上大舞台的歌
陕南民歌,流行于陕西南部汉中、安康一带,是这一方山水间民歌的统称。镇巴民歌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,论历史、论积累,都不算薄。但眼下的难题明摆着:缺好作品,缺叫得响的代表作,能登上大舞台的更是屈指可数。
同在陕西,陕北民歌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信天游借着几十年的传播,早已有了成型的民间演艺市场,歌有名、人有名、市场也认。陕南却不同,这里的演出氛围尚未成形,民歌更多时候还窝在山里。更让人揪心的是人——老传承人年事渐高,年轻人愿意坐下来学的少,青黄不接。歌还在,会唱的人在一批批老去,这是许多地方民歌共同的隐忧,陕南也不例外。
没有谱的歌,长什么样
要说清楚这场困局,得先弄明白陕南民歌到底是什么。它不是音乐厅里的艺术歌曲,而是陕南人在田头、在山路上、在婚丧嫁娶的场合里随口唱出的调子。插秧薅草时有劳动号子,《薅秧歌》便是流传于南方稻作区的一类田间歌谣;红白喜事有仪式歌,走亲访友有情歌小调。唱的时候没有乐谱,没有指挥,起个头,声音就顺着山梁滚出去。
唱法因人而异,同一首歌,张三家这么转音,李四家那么收尾,谁也不算错。当地人管这叫”十人九调”——十个人唱,九个调门。这既是陕南民歌的活气,也是它的难处:没有标准,就难教、难学、难传;全靠口传心授,一旦没人教、没人学,调子也就跟着人走了。
把歌搬上手机屏幕
困境面前,已经有人在用新办法。彭光琴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”陕南(镇巴)民歌”代表性传承人,也是汉中市文化馆副研究馆员。日常的传习所教学之外,她把民歌搬上了抖音直播——近二百七十场直播唱下来,吸引了一大批年轻粉丝。她唱的《薅秧歌》在网上播放量持续攀升,那些原本只属于田头的号子,头一次被这么多人隔着屏幕听见。
直播之外,她还发起歌词征集,向民间打捞那些散落的唱词;当选陕西省人大代表后,她又连续就陕南民歌的保护与发展提出建议,把山里的声音带进了议事厅。
紫阳县做的则是另一件事:建起民歌数据库,把二百多首民歌以原生态干声的方式录了进去。所谓干声,就是不加伴奏、不加修饰的原声,歌手怎么唱,录音就怎么存。这些声音进库之后,不再只依赖某一位老人的记性——哪怕传唱的链条哪天松了,底本还在。
“没谱”的歌,怎么记
录音能存下声音,却解决不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教与学。没有统一谱本,”十人九调”,外人拿到歌词也唱不出那个味儿。紫阳的传承人为此摸索出一个办法,叫”以字定音”——拿到一个字,先别急着唱,用方言把它说出来;说出来的那个音,就是该唱的音。

这个办法的道理其实朴素:民歌本就长在方言里,腔随字走,字音定了,曲调的起落也就有了依凭。普通话里一个字的声调,换成方言可能完全是另一个走向,而旋律正是贴着这个走向走的。”以字定音”相当于给口传心授搭了一座桥,让”没谱”的歌第一次有了可以复述、可以校对的线索。再配上县里的数据库和原声录音,口传这件事,便有了一份可查的底本。
载体在变,味道没变
回头看,陕南民歌的传唱方式一直在变。最早在田头,唱给一起干活的人听;后来上了舞台,唱给台下的观众听;如今进了直播间和数据库,唱给手机屏幕另一端素不相识的人听。从山梁到舞台再到云端,每换一种载体,歌就要重新找一次自己的位置。

但有些东西是载体带不走的。”十人九调”里那点方言的味道,转音里藏着的一方水土的脾气,是数据库录不走、也标准化不了的。录音能留住声音,直播能聚起人气,而真正让一首歌立得住的,始终是人开口那一瞬的腔调。或许这正是陕南民歌留得住人的地方——它不必被唱成同一个调,它只要还有人愿意开口,用家乡的话,把那个字说出来、唱出来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