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琮从礼器到文玩的用途转变与技艺延续

2026-11-06 0 353

  在中华玉文化的长河中,很少有哪一种器物像玉琮这样,形制在五千年间几乎没有根本改变,用途却一再转换。它内圆外方,中孔贯通,四角方正,最早是良渚先民沟通天地的神圣礼器,后来走出祭坛,进入墓葬,再走上文人的书案,成为清供陈设,直到今天又化身火炬与奖牌的造型语言。器以载道,玉琮的每一次功能转换,都不是对传统的背弃,而是同一个形制在不同时代获得的新解释。追溯这条线索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件器物的命运,更是中国人精神世界与审美生活变迁的缩影。

  本文依据良渚玉琮研究的相关学术成果,并参照清代吴大澂《古玉图考》的考订脉络,试为读者梳理玉琮从礼器到文玩的漫长旅程。

一、内圆外方:良渚玉琮的礼器功能

  玉琮最为辉煌的起点,在距今约五千年的良渚文化。良渚先民生活在长江下游的太湖流域,他们修筑城址与水利系统,建立起早期国家形态的社会,而玉琮正是这个社会的核心礼器之一。

  玉琮的基本形制是内圆外方:器体呈方柱形,上下贯通一个圆形的中孔,截面外方内圆。这种形制并不是随意的工艺选择。在良渚人的观念世界里,方与圆、地与天,很可能都凝结在这一件器物之中。圆孔上下贯通,仿佛一条连接天地的通道;方正的四角向外伸出,把器面划分为规整的单元,为纹饰的布置提供了骨架。考古发现表明,体量最大、工艺最精的玉琮,往往出自等级最高的墓葬,可见它在当时的礼仪体系中居于顶端位置。

  玉琮的器表,雕琢着良渚文化最具标志性的神人兽面纹,也就是学界常说的“神徽”。这种纹饰通常以转角为中轴,向两侧对称展开:上部是头戴羽冠的神人形象,下部是圆目阔嘴的兽面,神人与兽面上下叠合,构成一幅庄重而神秘的图景。在玉琮王这样的重器上,神徽的刻线细如毫发,一毫米之内可以排布数道平行的刻纹,在没有金属工具的条件下,全凭解玉砂与竹管、燧石等工具反复琢磨而成,其技艺之精令人叹为观止。

  对于良渚社会而言,神徽绝不仅仅是装饰。它是维系早期国家信仰体系的精神纽带:同样的纹样出现在不同遗址的玉琮、玉钺、玉璜之上,意味着辽阔区域内的人们共享着同一套信仰与秩序。玉琮因此成为权力的凭证、信仰的载体,握琮者即是沟通人神的主持者。可以说,良渚玉琮的第一个身份,是“通神之器”,它服务的对象是整个社会的精神世界。

二、走出良渚:功能的持续流变

  良渚文化衰落之后,玉琮并没有随之消失,反而开始了大范围的空间扩散与漫长的功能流变。这是理解玉琮历史的关键一环:器物流传下来了,但它被如何使用、被赋予什么意义,却在不断变化。

良渚玉琮与神人兽面纹特写图

  在龙山时代,玉琮的踪迹遍及黄河流域乃至更远的地区。值得注意的是,离开良渚故地的玉琮,大多失去了繁缛的神徽纹饰,变成素面或只有简单弦纹的方柱体。尤以西北地区的齐家文化最为典型,那里成为素面玉琮的兴盛之地。齐家玉琮用料多就地取材,器表光素,少见刻纹,与良渚玉琮的精雕细琢形成鲜明对照。这一现象提示我们:远方的接受者取走了玉琮的“形”,却没有继承它的“纹”与其背后的整套信仰。形制的传播比观念的传播走得更远,这正是器物史上耐人寻味的常态。

  到了商周时期,玉琮仍不时出现在高等级墓葬中。商代晚期的贵族墓里偶见玉琮随葬,西周墓葬中也有琮或与琮相关的器物出土。但此时的玉琮,已不再是礼仪体系的中心。青铜礼器崛起,鼎、簋、钟、爵构成了新的礼制语言,玉琮更像是一种古老的遗存被珍重地收藏、随葬,是史前礼玉传统的余绪。它身上的神圣性在减退,而古雅、珍重的意味在增加——一件器物开始因为“古老”而被看重,这是它走向文玩化的最早伏笔。

  战国至汉代,玉琮的传统走向尾声。这一时期出现了片状的玉琮,即将琮的形制压扁、简化,仅存外方内圆与射口的基本轮廓,被称为片状琮。器体变薄变轻,显然已不再承担庄严的礼仪功能,更多作为佩饰或象征性的随葬品存在。考古学界普遍认为,这是玉琮作为礼玉的最后回响。此后近千年间,制作与使用玉琮的传统基本中断,以至于后世的人们渐渐忘记了这种器物的名字与来历——连宋代仿古风气兴起时,人们对它的认识都要从头再来。

三、从案头清供到文化符号:文玩化与技艺延续

  玉琮的第二次生命,始于宋代的文房。两宋时期金石学兴起,文人好古、藏古、仿古成为风尚。由于人们已经不记得古玉琮的用途,工匠便以琮的外形为蓝本,烧制出一种全新的瓷器——琮式瓶。它保留了玉琮外方内圆、四方出戟的基本轮廓,却有了底,可以插花、可以陈设,从通神的礼器彻底转变为文人案头的清供雅玩。琮式瓶在两宋官窑、龙泉窑中均有烧造,釉色青润,造型端方,深得文人喜爱。这一转变意味深长:良渚人仰望神明的通道,被宋人安放在了书斋的几案之上;神圣性退场了,代之而起的是审美与怀古的闲情。

  明清两代,琮式瓶的烧造更加兴盛。明代景德镇御窑已有琮式瓶的制作,清代康雍乾三朝更是把它作为重要的仿古陈设瓷,青釉、仿官釉、仿哥釉等品种层出不穷。瓷器的琮式化,反过来又推动了玉器仿作,清宫内务府造办处亦以玉料仿制琮式器物。玉与瓷两种材质在同一个造型上彼此呼应,构成了中国工艺史上独特的“跨材质仿古”景观。

  有趣的是,古人对玉琮本名的认识,经历过一段漫长的迷失。相传清代乾隆皇帝见到古玉琮时,因其外方内圆、中有孔洞,误以为是古代车舆上套在毂端的部件,称之为“扛头”,还曾命人在琮内配制铜胆,用作插花或插笔的容器。一代帝王尚且不识琮名,可见这一器物的知识断层之深。直到晚清,金石学家吴大澂在《古玉图考》中系统收集、比勘传世古玉,根据器形与文献相互印证,考证出这种内圆外方的筒形玉器正是《周礼》所载之“琮”,才算为器物找回了名字。《古玉图考》以绘图与考释并重的方式著录玉器,是传统金石学向近代器物学过渡的重要著作,玉琮的定名正是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成果之一。

  进入当代,玉琮的造型再次获得了新的身份。良渚古城遗址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之后,玉琮作为良渚文化的代表性符号,频繁出现在公共文化的视野中。杭州举办的大型体育盛会上,火炬与奖牌的设计从玉琮的造型与纹样中汲取灵感,方与圆的古老语言被转译为现代设计的元素;各类文创产品中,琮的形象被制作成文具、饰品与摆件,走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。玉琮由此完成了从礼器到文化符号的又一次转变:它不再属于祭坛,也不只属于书斋,而成为一座城市、一种文明传统的可见标志。

玉琮从礼器到文玩的用途转变与技艺延续

  纵观五千年,玉琮的形状其实没怎么变——依然是内圆外方,依然是中孔贯通。变的,是中国人用它来做什么、想什么。良渚人用它敬神,齐家人用它记念远方传来的古老样式,商周的贵族把它当作值得带入另一个世界的珍宝,宋人把它化作案头的一枝梅,清代的学者为它考订姓名,今天的设计师让它点亮火炬与奖牌。每一次“做什么”的转换,都是对同一个形制的新解释;而能够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被一再解释、一再使用,恰恰说明这个形制承载的文化内涵足够深厚。器以载道,道在器中。玉琮无言,却把中华文明对天地方圆的想象,一路传递到了今天。

  玉琮:内圆外方的筒形玉器,良渚文化核心礼器。

  神人兽面纹:良渚玉琮上的神徽纹样,由神人与兽面组合而成,刻工精细。

  琮式瓶:宋代出现的仿玉琮造型的瓷瓶,后世成为经典的陈设器型。

  参考文献:良渚玉琮研究文献;吴大澂《古玉图考》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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