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唐的诗坛上,边塞是一个绕不开的主题。辽阔的西北、漫长的戍线、孤悬的城池,为诗人提供了一种独特的审美空间。同样是面对孤城与玉门关,王之涣和王昌龄却写出了截然不同的两副笔墨:一副苍凉低回,一副慷慨激越。把《凉州词》与《从军行》放在一起读,便能在对照中看清盛唐边塞诗的两种精神向度——一种是含蓄的怨,一种是决绝的豪。
一、王之涣《凉州词》:孤城之外的无奈
《凉州词》是乐府旧题,唐人用以写西北边塞的风光与戍边生活。王之涣此作见于《全唐诗》卷二百五十三,全诗如下:
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。
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
起笔两句,诗人先把视野拉到极远。黄河一路西去,仿佛逆流而上,直抵白云深处,一个”远上”写出了地势的高远与空间的纵深感。紧接着,镜头从天际收回,落在”一片孤城”上。孤城坐落在”万仞”群山之间——仞是古代长度单位,”万仞”极言山之高峻。一”远”一”孤”,天地之大与城池之小形成强烈反差,戍边者所处的环境,其荒凉与隔绝已不言自明。
前两句写景,后两句写声。羌笛是西北民族的乐器,吹奏的是《折杨柳》的曲调。古人送别多折柳相赠,《折杨柳》本身就是一支牵惹离情的送别之曲。戍卒在孤城中听到笛声,自然勾起思乡之念。诗人却说”何须怨”——不必埋怨那杨柳曲调吹得凄切,因为春风本来就吹不到玉门关外。
这一句”春风不度玉门关”是全诗的关节。表面上说的是自然地理:玉门关外气候苦寒,春意的确迟迟不至。深层里却另有所指:”春风”暗喻朝廷的恩泽与关怀。玉门关外的戍卒,连春风都等不到,又何谈来自中原的体恤?诗中的怨,并不直露,而是借着”何须怨”的宽解口吻,把怨意包裹在劝慰之中,越劝慰,怨越深。这种含蓄的笔法,正是此诗被后世反复称道的妙处。
二、王昌龄《从军行》:黄沙百战中的誓言
再看王昌龄的《从军行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四十三。王昌龄是盛唐边塞诗的代表人物,其七绝向称圣手。此诗写道:

青海长云暗雪山,孤城遥望玉门关。
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。
前两句同样是写景。青海湖上空长云弥漫,遮暗了雪山;一座孤城与远方的玉门关遥遥相望。这里也有一座”孤城”,也有玉门关,地理意象与王之涣的诗几乎重叠。但读起来的感受已经不同:长云、雪山、孤城、雄关,四组意象层层铺展,画面虽苦寒,格局却开阔,透着一种肃杀中的整肃之气。
后两句笔锋陡转。”黄沙百战穿金甲”,写战事之频繁与惨烈——黄沙之中经历无数次战斗,连身上的铠甲都被磨穿。这七个字承前两句的艰苦环境而来,把戍边之苦推到了顶点。按常情,此处该生出哀怨了。然而诗人顺势一转,”不破楼兰终不还”,一句斩钉截铁的誓言,把所有的悲苦悉数化作了豪迈。楼兰是西域古国名,汉时曾阻西域通道,后世诗中常以楼兰泛指西北边境之敌。不击破敌人,决不回乡——这不是被迫的滞留,而是主动的选择。
”终不还”三个字,字面上和”春风不度玉门关”一样是回不去,情感底色却完全相反。王之涣笔下,戍卒是想回而回不得;王昌龄笔下,将士是誓不回、不许自己回。同是不归,一为处境所困,一为志向所驱。诗的格调由此判然两分。
三、一”怨”一”还”:旨趣的分野
两首诗并读,差异便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王之涣的”怨”是含蓄的。他不正面斥责,不写战事的残酷,只写一支笛曲、一阵吹不过来的春风。怨的对象指向何方,诗中没有明言,但”春风不度”的比喻,含蓄地表达了对久戍不归的同情,也寄寓了对朝廷体恤不周的委婉讽喻。这怨的深处,其实是对和平与归家的向往——希望戍边者不再困守绝域,希望边地不再是春风难到的化外之地。它是内敛的、悲悯的,是中国诗歌”怨而不怒”传统的典型体现。

王昌龄的”还”是决绝的。他直面战争,把”百战”与”穿金甲”的惨烈摆在读者面前,然后用一声誓言将其全部掀翻。”不破楼兰终不还”抒发的,是以身许国的壮志:个人的生死荣辱,都系于破敌这一件事上。这豪气不是不知艰苦的轻率,恰恰是深知艰苦之后仍然挺身而出的选择,因此格外有分量。
为什么同一时代的诗人,面对同样的边塞,会写出这样两种旨趣?这与盛唐边塞诗本身的多面性有关。盛唐国力鼎盛,开边频繁,士人多有从军报国、立功塞外的志向,王昌龄笔下的豪情,正是这种时代精神的写照。但战争毕竟是沉重的,戍卒的思乡与牺牲同样是真实的,王之涣的低回,则是这份沉重的回声。一边是建功立业的理想,一边是血肉之躯的代价,二者并非对立,而是同一枚钱币的两面。
从艺术上看,两首诗各臻其妙。《凉州词》以景语蓄情,怨意深藏于劝慰之下,余味悠长;《从军行》以转笔振起,前三句蓄势,末句爆发,金石有声。一个低徊,一个高亢;一个如羌笛呜咽,一个如金鼓铿锵。
结语
同写边塞孤城,一写怨,一写豪。王之涣让我们看见春风之外的苦寒与乡愁,王昌龄让我们听见黄沙之中的誓言与担当。两首诗合在一起,才是盛唐边塞的全景:既有开阔雄浑的时代气象,也有对个体命运的深切体恤。所谓盛唐气象,从来不只是单一的昂扬,而是包容了悲壮与豪情、怨慕与决绝的丰厚与辽阔。千年之后重读,那一座孤城上的两副笔墨,依然各有动人的力量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