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君毅写中国文化宣言:一份宣言如何融通儒学与世界

2026-11-05 0 583

  1958年1月,香港的《民主评论》与台北的《再生》杂志同时刊出一篇长文,题作《为中国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》。文章末尾署着四个名字:唐君毅、牟宗三、徐复观、张君劢。四人皆为现代中国学术史上的重镇,而联名发表一篇洋洋数万言的长文,在当时的文化界并不多见。

  这篇宣言由唐君毅起草。唐君毅(1909—1978)是当代新儒学的代表人物,此前已著有《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》等书,其著述后多收入《唐君毅全集》。宣言初稿出自他的手笔,再经牟宗三、徐复观等人往复讨论、增删润色,又由张君劢节译为英文,寄达西方学界。一篇文稿,在香港、台湾与美国之间往返斟酌,其郑重可见一斑。它所承载的,是几位流寓学者对故土文化命运的全部忧思。

唐君毅与新儒学学者群像图

  半个多世纪过去,这份宣言已被公认为当代新儒学走向世界的重要标志。它第一次以集体的名义向世界宣布:中国文化没有死,它仍然活着,并且对人类文明的未来有其不可替代的贡献。要理解这份宣言的分量,先要回到它写作的那个年代。

一、飘零之世:宣言的时代背景

  20世纪50年代,是中国文化处境极为特殊的年代。大陆社会正经历深刻的制度与文化变革,对传统文化的批判一浪高过一浪。在当时的思想氛围中,儒家被普遍视为旧时代的遗产,孔孟之道与“封建”二字几乎被画上等号。曾经在书院、私塾与家庙中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儒学传统,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。

  而在海峡彼岸与香江一隅,唐君毅、牟宗三、徐复观等人正经历着另一种煎熬。他们离乡去国,栖身于港台的学院与报馆之间。唐君毅与钱穆等人在香港创办新亚书院,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维系中国文化的讲授;牟宗三、徐复观则在台湾讲学著述。物质上的困顿尚可忍受,精神上的飘零感却难以排遣——故国的文化命脉在眼前飘摇欲坠,而他们所能做的,似乎只有执笔。

  与此同时,西方学界对中国文化的认知也令他们忧心。在西方汉学的视野中,中国文化往往被当作博物馆里的古董来研究:甲骨、敦煌卷子、明清档案是热门材料,而活在当代中国人精神世界中的儒家价值,却少有人问津。一些西方学者打量中国文化,如同考古学家面对一处遗址——精致、有趣,却已死去。宣言的起草者们痛感于此:如果世界只把中国文化的过去当作研究对象,而不承认它的现在与未来,那么中西之间真正的对话就永远不会开始。

  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下,四位学者决定打破沉默。他们不再满足于各自著书立说,而要以联合的方式,向世界人士郑重陈词。宣言标题用“敬告”二字,既是谦辞,也是一种庄重的姿态——不是辩解,不是哀求,而是以平等的身份,向世界说明中国文化的真实面貌。

二、心性为宗:宣言的核心主张

  宣言篇幅宏大,涉及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,但其核心论旨可以归结为一个判断:中国文化的精神生命,在于心性之学。所谓心性之学,简言之,就是关于人心与人性的学问——人如何认识自己的内心,如何成就自己的道德生命,如何在日用伦常中体认天道。从孔孟的仁与性善,到宋明儒者的工夫论,这条线索贯穿了中国思想史的主脉。

  宣言指出,心性之学并非抽象的空谈,而是落实于人的道德实践与人伦日用之中。它塑造了中国人立身行事的方式,也支撑了中国文化历经劫难而不坠的韧性。如果研究者只看典章文物、只考制度沿革,而不触及这一层,便如同只见枝叶、不见根本。正是基于这一判断,宣言向世界人士发出了恳切的呼吁,希望他们“承认中国文化之活的生命之存在”。

 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,是对西方汉学长期积习的婉转批评。宣言的大意是:许多研究者怀着古物鉴赏家的心态走近中国文化,只对它已经死去的部分感兴趣,却对仍在生长的部分视而不见;若对中国文化先无一份敬意与同情,纵然坐拥万卷材料,也难以触及其精神的深处。承认它是一个活的生命,是一切真正研究的起点。

  由“活的生命”这一前提,宣言进一步提出东西文化关系的正面主张,其核心可以概括为“互相欣赏、互相学习”八个字。这八个字听起来平易,实则针对性极强。它首先是对西方人士说的:中国文化不是等待被征服或被怜悯的对象,而是可以平等对话、彼此取益的文明主体。它同时也是对中国人自己说的:宣言并不讳言中国应当学习西方的科学与民主,中西之间不是谁取代谁,而是各取所长。

  宣言还认真讨论了中国文化能够贡献于世界的部分。大意是说,心性之学所开启的道德自觉与人文精神,对于安顿现代人的心灵、反省工业文明带来的种种问题,都有其独到的启发;一个只重技术与功利的世界,恰恰需要从中国文化中汲取滋养。这样的论断在当时颇显大胆——在一个中国文化被普遍看低的年代,几位流寓学者却断言它能为全人类的未来有所担当。

  值得注意的是,宣言虽以辩护的姿态出现,却不是一份保守的复古文书。起草者们明白,儒学若要重新站立,必须回应时代的课题,必须在与西方思想的照面中重新阐明自己。这种“承续传统而面向世界”的姿态,正是唐君毅一生学问的基调,也贯穿在他此后的大量著述之中。

三、走向世界:宣言的思想史意义

  从思想史的角度看,这份宣言最突出的意义,在于它是当代新儒学第一次以集体的名义向世界发声。此前,新儒学的成果多以个人专著的形式出现:梁漱溟有《东西文化及其哲学》,熊十力有《新唯识论》,唐君毅有《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》。这些著作影响深远,却都是一家之言。而1958年的宣言由四位学者共同签署,意味着一种学派的自觉——他们不再只是分散的个体写作者,而是一个有着共同关怀、愿意共同承担的思想群体。

  其次,宣言把儒学从一种地方性的知识,提升为具有世界意义的精神资源。在宣言的论述中,心性之学不只是“中国的”遗产,而是面向人类共同问题的思想方案:人如何成其为人,道德如何可能,文明之间如何相处。儒学由此从中国书斋中的旧学,变成可以与世界各大文明传统平等对话、并为世界所用的精神财富。

  再次,宣言为儒学的国际化开辟了道路。此后数十年,新儒家的著作被陆续译介到海外,国际学界围绕“当代新儒家”展开了持续的研究与讨论,而宣言本身也成为研究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史绕不开的文献。今天回过头看,海外学界对儒学的重视、世界各地儒学研究的展开,都可以在这份宣言中找到思想的源头之一。

儒学著作走向世界示意图

  当然,宣言的某些论断带有那个时代的紧迫与激切,后人对它也颇有讨论。但这并不妨碍它的历史地位:它是一份在文化的严冬里写下的证词,证明仍有人坚信中国文化的生命,并愿意为此向世界陈词。

  一份宣言,让儒学从中国的书斋走向世界的讲坛。1958年的那四个签名,与其说是四位学者的联合署名,不如说是一个古老文明向世界递出的一封长信。信中说:中国文化还活着,它有心性之学的深厚根脉,也愿意与世界各文明互相欣赏、互相学习。半个多世纪过去,这封信仍在被阅读、被回应——这大概就是对一份宣言最好的纪念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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