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农历十月初一前后，北风开始硬起来，街角巷口便有人摆出小摊，卖纸衣、纸被，一摞一摞，花花绿绿。路过的人看见了，心里便明白：又到给先人送寒衣的时节了。
早在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唐代，长安城里有人听见过另一种声音。一个月夜，诗人李白写下：”长安一片月，万户捣衣声。”〔8〕一句说的是今天，一句说的是唐朝，讲的原是同一件事：入冬之前，有人要赶出一件寒衣来。只是这件寒衣送给谁、怎么送，千年之间已经换了几番模样。
一、从”授衣”到”荐衣”：寒衣节的来路
寒衣节的源头，可以一直上溯到《诗经》。《豳风·七月》里说：”七月流火，九月授衣。”〔1〕”七月流火”说的是大火星向西沉落、天气由此转凉③，到了九月，妇女们便开始赶制御寒的衣物，所以九月在古时又被称为”授衣月”⑨。天寒添衣，本是人间最朴素的关切，先民把它写进了诗里，一写就是三千年。
到了宋代，”授衣”更成为一项正式的宫廷礼仪。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卷九”十月一日”条记载：”十月一日，宰臣已下受衣着锦袄三日。”〔3〕吴自牧《梦粱录》卷六也写道：”朔日朝，廷赐宰执以下锦，名曰’授衣’。”〔4〕南宋周密《武林旧事》⑩记临安宫中此日”御前供进夹罗御服，臣僚服锦袄子”〔5〕，可见入冬赐衣，在宋代是君臣之间雷打不动的常礼。
把这件事推向另一层的，是唐代的一道诏令。唐玄宗天宝二年八月下诏：”自今以后，每至九月一日，荐衣于寝陵，贻范千载，庶展孝思。”〔2〕意思是说，新做好的冬衣，要供奉到祖先的陵寝之前⑧，以此表达孝思。寒衣的对象，从此由生者延及亡者。因十月才真正入冬，这一习俗在宋代渐渐推移到十月朔日：《东京梦华录》卷八”重阳”条末记载，汴京九月下旬市面已”卖冥衣④、靴鞋、席帽、衣段，以十月朔日烧献故也”〔3〕；卷九又记十月一日这天”士庶⑪皆出城飨坟”〔3〕。《梦粱录》同样有”士庶以十月节出郊扫松，祭祀坟茔”的记述〔4〕。至迟到明代，”寒衣节”之名已经出现，这个节日由此定型。
二、李白写的是”生者”的寒衣
那么，李白笔下的捣衣声，和寒衣节是什么关系？先看这首诗的全文：
长安一片月，万户捣衣声。秋风吹不尽，总是玉关情。何日平胡虏，良人罢远征。〔8〕
捣衣，是把制衣用的布帛先铺在砧①上，用杵②捶捣平整柔软，才好裁剪成形。秋深正是赶制征衣的季节，”万户”二字，说的是同一轮明月之下，千家万户都在为远方的亲人备办寒衣。这二十个字写的分明是活人之间的牵挂：妻子替戍边的丈夫赶一件冬衣寄出去，”总是玉关情”，那份思念随着秋风，径直吹向玉门关外。清人王夫之在《唐诗评选》里称赞它”前四句是天壤间生成好句，被太白拾得”〔9〕，意思是这么好的句子像天地间自己长出来的，不过被李白随手拾了去。
这里必须说清楚：李白写的是”送寒衣给生者”——戍边的将士、远行的游子，而寒衣节是”焚寒衣给亡者”的祭祀节日。二者源头不同、时间有先后，只是母题相通，都是”入冬前为某个人赶一件衣裳”。寒衣节并非起源于李白，也不是从《子夜吴歌》里来的，但正是这首诗，把中国人寄托在寒衣里的那份心思，永远地留在了文字里。
三、从寄衣到焚衣：一道诏令与千年流转
一道诏令，把寒衣的去处从边关推向了坟茔，寒衣节由此而生。旧时北方人家过寒衣节，多用五色纸⑤剪成衣裤、叠成包袱，写上祖先的名号，在墓前或十字路口焚化。明代刘侗、于奕正所著《帝京景物略》⑥卷二”城东内外”记十月初一情形：”纸肆裁纸五色，作男女衣……有疏印缄，识其姓字辈行，如寄书然。”〔6〕纸衣上写明姓氏辈分，像寄一封家书那样郑重——寒衣虽焚，仍是”寄”，寄的是后人心里的惦记。清代潘荣陛《帝京岁时纪胜》⑦中也有”送寒衣”专条〔7〕，可见此俗在北京延续了数百年。
民间还流传着孟姜女千里送寒衣、哭倒长城的传说，并把寒衣节与她联系起来。需要说明的是，此说属民间凄美演绎，并无史证；据民俗学界考据，孟姜女传说与寒衣节的黏合不早于清代中叶，学者多认为寒衣节的起源与周代”授衣”礼制及汉代”十月朝”祭祀相关。寒衣节由此与清明、中元并称为传统三大祭祖日。至于各地具体过法，据民俗资料转述，有的地方在坟前烧，有的地方在路口烧，有的地方改用包袱皮裹起纸衣再焚，细节上各有差异。民间关于祭扫择日避讳的种种说法，多属口耳相传，并无定论，不妨以平常心看待。
如今，这个节日在不少地方已渐渐被淡忘。有关部门和地方倡议以鲜花祭奠、网络追思等文明方式寄托哀思，既保留慎终追远的心意，也更安全、更环保，正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。
从”万户捣衣声”到十字路口的一堆纸衣，中间隔着一千二百年的时光和一道诏令。变的是寒衣的去处——从寄给戍边的良人，到焚给故去的先人，再到今天一束鲜花、一份追思；不变的是人们把牵挂折进衣物里的那份心思。入冬之前，为某个人赶一件衣裳——这个动作，才是这个节日最不该被遗忘的内核。
注释
①砧（zhēn）：捣衣用的石质或木质垫板。②杵（chǔ）：捣衣用的木棒。③七月流火：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句，”火”指大火星（心宿二），”流”指其西沉，”七月流火”意为天气转凉，并非形容酷热。④冥衣：焚烧以祭奠亡者的纸制衣物。⑤五色纸：红、黄、蓝、白、黑五色纸，旧时用以制作祭品。⑥《帝京景物略》：明代刘侗、于奕正所著北京地方志，岁时风俗多记于卷二”城东内外”。⑦《帝京岁时纪胜》：清代潘荣陛所著北京岁时风俗志。⑧寝陵：宗庙陵寝所在，”荐衣于寝陵”即以新制寒衣供奉祖先。⑨授衣：古代于孟冬之月赐予、制备衣物之礼，宋代为宫廷常礼，亦指民间于九月、十月备制寒衣的习俗。⑩《武林旧事》：南宋周密所著都城纪事笔记，记载临安岁时习俗与宫廷礼仪。⑪士庶（shì shù）：官宦与平民，古代文献中的并称。
参考文献
〔1〕程俊英、蒋见元：《诗经注析》，中华书局。
〔2〕刘昫等：《旧唐书·礼仪志》，中华书局。
〔3〕孟元老：《东京梦华录》，中华书局。
〔4〕吴自牧：《梦粱录》，中华书局。
〔5〕周密：《武林旧事》，中华书局。
〔6〕刘侗、于奕正：《帝京景物略》，北京古籍出版社。
〔7〕潘荣陛：《帝京岁时纪胜》，北京古籍出版社。
〔8〕李白：《李太白全集》，中华书局。
〔9〕王夫之：《唐诗评选》，岳麓书社（《船山全书》）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