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笔花卉的动人之处，在于那一层层细腻温润的色彩。花瓣由深到浅的过渡、叶片明暗之间的呼吸，都不是一笔涂成的，而是靠两种相辅相成的着色技法慢慢“养”出来的——这就是分染与罩染。简单来说，分染是“打底”，负责画出物象的明暗层次；罩染是“统调”，负责把各部分的色彩统一到一个和谐的色调里。二者结合，工笔花卉才能既层次丰富，又质感细腻。本文参照《工笔花卉技法》（人民美术出版社）及陈之佛《工笔花鸟画技法》（江苏美术出版社）等著述，把这两套技法的完整步骤梳理出来，供习画者按图索骥。
一、分染的步骤
第一步：铺底色
分染之前，先要铺底色。所谓铺底色，就是以淡墨或淡色在花瓣、叶片上轻轻铺出基本的明暗关系——哪里是受光的亮部，哪里是背光的暗部，先用一层浅浅的调子交代清楚。这一步如同建房打地基，决定了整朵花立体的骨架。铺色时宁淡勿浓，淡墨一般用极淡的花青墨或淡赭墨，花瓣则可用极稀的曙红、胭脂或白粉水薄施一层。笔上含水要足，落笔要轻，一遍不够可以再薄铺一遍，切忌一次铺得过重，否则后续分染会失去余地。
第二步：分染
分染是工笔着色最核心的手上功夫，其要领是“两支笔配合”：一支蘸色（色笔），一支蘸清水（水笔）。作画时，先用色笔在花瓣的暗部——通常是花瓣的根部、重叠处、背光一侧——点染上色；随即换用水笔，趁颜色未干，将色的边缘向外晕开，使色彩由深到浅自然过渡，不留生硬的笔痕。
这里面有几个细节需要留意。其一，色笔上色要集中，水笔晕色要果断，两笔之间衔接要快，否则色干后边缘会留下水渍线。其二，水笔上的水要控制得当，太多会把颜色冲散、冲出轮廓，太少又晕不开，一般以笔腹含饱水分、笔尖不滴水为度。其三，分染的方向要顺着花瓣的结构走，从瓣根向瓣尖、从暗部向亮部，色彩渐深渐浅都服从于物象的起伏。④古人所谓“水色晕化”，妙处正在这若有若无的渐变之中。
第三步：多次分染
一遍分染远不足以表现工笔花卉的深厚质感。待第一遍完全干透之后，再依同样的方法分染第二遍、第三遍，层层叠加。每一遍仍然从暗部落笔、向亮部晕开，但整体色度比上一遍略深，范围则略小，逐步收紧到最深的部位。
多次分染的关键是“干后再染”。色未干透就急于叠加，底色会被搅动翻起，画面发花发腻；而每一遍都等干透，色层便如薄纱相叠，愈积愈厚却不浑浊。这就是工笔色彩“厚而不脏、重而不滞”的秘密所在。习画者切不可心浮气躁，层层叠加看似缓慢，实则是工笔之道——色彩深厚而不浮躁，正是靠这一遍遍的耐心等待出来的。
二、罩染的步骤
第一步：调罩染液
分染完成之后，画面各部分明暗已备，但局部与局部之间色调可能还不统一，这时就需要罩染。罩染液一般以透明色调制，如藤黄、曙红、花青、汁绿等，根据画面需要选定色调，加水调稀调匀。罩染液的浓度要比分染色更淡，稀到什么程度？以能透出底下分染的层次为准——罩染的目的不是盖住底色，而是像给画面蒙上一层彩色薄纱，让整体笼罩在同一个色调之中。调色时一次宜多调一些，宁多勿少，以免罩到一半颜色用尽，再调难以完全一致。
第二步：平涂罩染
罩染用排笔或较大的软毫笔，将罩染液均匀地平涂在已经分染好的底色上。运笔要一笔接一笔、方向一致，速度均匀，让色液薄薄地铺开，不要反复回笔涂抹。涂到花瓣或叶片的边缘时要收得住，不越出轮廓线；若花叶交错、需罩不同色调，则要待一处干透再罩相邻处，避免两色互相渗混。罩染之后，原本分染出的明暗层次依然隐约可见，而整体色调却被统一起来，红花更觉温润，绿叶更显沉着。
第三步：干后调整
罩染干透之后，要把画放到亮处仔细端详：整体色调是否统一？分染的层次是否还清晰？颜色的厚度是否到位？如果觉得色调偏淡、气氛不足，可以再罩一遍——罩染同样可以层层叠加，一遍有一遍的效果。如果觉得某处罩得过深、闷住了层次，也可以在半干时用干净的水笔轻轻洗出。如此检查、调整，直到色彩既统一又有层次，方算完成。
三、分染与罩染的关系
分染与罩染虽分两步，实则一体两面：分染求“层次”，罩染求“统一”。分染管的是一朵花、一片叶自身的明暗起伏，是向内的功夫；罩染管的是通幅画面的色调协调，是向外的功夫。二者必须互相成全，也互相制约。
倘若分染不足——明暗层次拉不开、色彩厚度不够——那么罩染之后画面必然平淡单薄，花卉显得平板无神；反过来，倘若罩染过度——罩得太浓、遍数太多——那么辛辛苦苦分染出来的细腻层次就会被一层重色覆盖殆尽，画面发闷发死。前人的经验是：分染不妨做足做够，罩染则宜淡宜薄，层层见好就收。陈之佛先生论工笔花鸟设色，一贯主张明净雅洁、淡中见厚，正是这个道理——重彩不等于浓涂，深厚出于积累而非堆砌。
初学工笔花卉者，不妨先用一朵简单的花——比如单瓣的月季或山茶——把“铺底色—分染—多次分染—调罩染液—平涂罩染—干后调整”这一整套流程完整走上几遍，手上有了感觉，再求变化。分染与罩染看似只是两道技术工序，内里却含着中国画一以贯之的审美：于层层积淀中见深厚，于统一和谐中见精神。工笔之“工”，工夫的“工”，正在于此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