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五年(1577年)秋,大明帝国的首辅张居正接到来自湖广江陵老家的讣告:父亲张文明去世。按照当时的礼制,官员遇父母之丧,必须解职回乡,守制二十七个月,谓之”丁忧”。然而此时的张居正,正以首辅之身主持一场波及全国的改革,清丈田亩、考成百官,事事都在紧要关头。去留之间,一道难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:是循礼守制,还是以国事为重?
最终的结果是,年轻的万历皇帝在李太后的支持下下诏”夺情”,命张居正素服办公,不必离职守孝。这道诏书看似平息了一场人事危机,实则撕开了一道深长的裂口。朝堂之上,围绕”礼法”与”事功”的争论骤然爆发,翰林院的一批年轻官员以血肉之躯撞向廷杖,而张居正本人,也在这场风暴中付出了难以估量的政治代价。一次寻常又不寻常的丁忧,何以撕裂整个朝堂?这正是本文要讲述的故事。

一、丁忧与夺情:礼制的常例与特例
要理解这场争论为何如此激烈,须先明白”丁忧”在明代政治生活中的分量。丁忧之制,源于儒家”三年之丧”的古礼。孔子答宰我问,以为父母之丧,子女心中不安,故守丧三年,乃”天下之通丧”。后世以二十七个月为其实际执行之期。父母之丧,人子哀毁骨立,居庐读礼,不预外事,这不仅是私人伦理,更是国家礼制。朝廷以孝治天下,官员能否恪守丧礼,被视为其道德资格的根基。一个连父母之丧都不肯尽心的人,在士林的道德评价体系里,几乎丧失了立足之地。
然而礼制之外,又有一道后门,即所谓”夺情”。夺情者,皇帝以军国重务为由,特许官员在职守制,素服视事,不必解职。此例自古有之,本是万不得已的权宜之计,多用于边镇武将或军情紧急之时。因其为特例,故每一次夺情,都伴随着巨大的伦理压力——受夺情之命的官员,往往要再三辞让,以示不敢忘亲;即便勉从君命,也要承受士林异样的目光。
张居正的处境,恰在常例与特例的夹缝之中。论身份,他是文官之首,是天下士人的表率,最应以身垂范,守礼居丧;论时局,他推行改革已有数年,考成法初立,清丈方兴,得罪了无数既得利益者。一旦他离朝二十七个月,群龙无首,反对者必然乘虚而入,数年经营极可能毁于一旦。这一点,张居正自己清楚,依赖他撑持局面的皇帝与太后清楚,他的政敌们同样清楚。于是夺情之议一出,便注定不是一件单纯的礼制技术问题,而是一场政治力量的正面碰撞。
从程序上看,这次夺情有皇帝诏旨,有太后懿意,可谓”合法”;但在许多士大夫眼中,合法性并不能自动转化为正当性。他们追问的是更深一层的问题:张居正本人,究竟是被动地奉诏留任,还是主动地恋栈不去?如果是后者,那么无论有多少道圣旨,都掩盖不了”忘亲贪位”的道德瑕疵。这个追问,成为此后一切冲突的导火索。
二、朝堂的分裂:吴中行、赵用贤之杖
夺情诏下之后,朝野观望,议论纷纷,但最先公开站出来的,是两个品级不高、资历尚浅的翰林院官员:编修吴中行与检讨赵用贤。
耐人寻味的是,此二人皆为张居正的门生。在明代的科举传统中,座主与门生之间,情同父子,是最牢固的政治伦理纽带之一。门生攻击座主,在当时的政治文化中,几乎等同于以下犯上、自绝于师门。吴、赵二人选择上疏,意味着他们宁可背负”叛师”之名,也要维护心中的礼法大义。后世史论有张居正与二人”断绝师生关系”之说,这是后人对这段恩怨的评述,而师生关系因政见而决裂这一事实本身,已足以说明事态之严重。
吴中行率先上疏,疏中大意是:首辅乃百官之师表,一举一动关系天下风化,今遭父丧而不奔、不守,则纲常伦理何存?赵用贤继之,言辞更为激切,直斥此举违背万古纲常,请令张居正奔丧归葬、守制终丧。二人的奏疏,把此前私下的议论变成了公开的弹劾,也把矛盾直接推到了皇帝与张居正面前,再无转圜余地。
张居正的反应是震怒。对他而言,这不仅是政见的反对,更是门生的背叛,是在改革最紧要的关口从背后捅来的一刀。他一面乞请罢黜二人以正视听,一面向皇帝剖明心迹。最终,廷杖之旨下达:吴中行、赵用贤各杖六十,杖毕发回原籍为民。继二人之后,刑部官员艾穆、沈思孝合疏再谏,观政进士邹元标亦抗疏直陈,言辞尤为激烈。等待他们的,是更重的廷杖与更远的贬谪——艾穆、沈思孝杖八十,发遣充军;邹元标杖八十,谪戍贵州,终身落下腿疾。
刑场上的杖声,震动了整个京师。受杖者血肉模糊,观者为之流涕。据《明史·吴中行传》等记载,时人对这几位书生多抱同情,所谓”清议予之”——士大夫的清议舆论,站在受杖者一边。这五人后来被称为”五直臣”,成为万历朝士人气节的标志性符号。而张居正虽然赢了这一回合,把反对声音强行压了下去,却在士林声望上遭遇了难以修复的重创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场冲突并非简单的”忠奸对立”。反对夺情者中,不乏真心敬重张居正才干之人,他们反对的不是改革本身,而是认为改革者不能以改革为名践踏礼法;而支持夺情者,也未必都是趋炎附势之徒,确有人忧虑改革中断、国事反复。双方各有其义理依据,只是立场不同、权重不同,最终却以廷杖这种最粗暴的方式分出胜负,这正是悲剧所在。
三、礼法之争的深层逻辑
夺情之争,表面上是”守制”与”视事”之争,是礼制的技术分歧;往深处看,却是皇权、相权与士大夫话语权之间的一场角力。

在传统政治结构中,礼法是士大夫阶层手中最重要的武器之一。皇帝的权力虽大,却须受礼制约束;大臣的去留荣辱,也须在礼的框架内获得解释。谁掌握了礼的解释权,谁就掌握了政治批判的合法性。张居正以夺情留任,在士大夫看来,是皇帝与首辅联手,以”事功”之名架空了礼法,以”例外”吞并了”常例”。一旦此例得开,今日可以夺情,明日便可以其他名目突破一切成规,礼法对权力的最后一点约束也将荡然无存。吴中行、赵用贤们拼死力争的,与其说是张居正一人的去留,不如说是这套约束机制本身的存亡。
而从张居正的角度看,他面对的是另一种逻辑。改革触动了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,反对者遍布朝野,只是不敢明言。丁忧恰在此时到来,若他真按制离朝,等待改革的必然是清算与反复。他选择留任,既有个人权位的考量,也未必没有”以身任天下之重”的自我期许。问题在于,当他选择以廷杖回应反对者时,就把自己从”礼法的争议者”变成了”清议的镇压者”。权力可以堵住一时的嘴,却堵不住悠悠之口;可以压平一次风波,却在士大夫心中埋下了长久的怨愤。
这一深层矛盾,在张居正身后得到了惨烈的验证。万历十年(1582年),张居正病逝。他尸骨未寒,被压抑多年的反对力量便蜂拥而起:夺情旧案被重新翻出,成为攻击其”无父无君”的利器;弹劾奏章雪片般飞来,其家产被抄,长子张敬修被逼自尽,家属或死或戍,惨状令人唏嘘。生前以铁腕维持的权威,死后以更快的速度崩塌。那些曾经沉默的官员,纷纷以反对张居正为晋身之阶,政风为之一变。从这个角度看,夺情之争的胜负,从来不在万历五年的刑场,而在万历十年以后的朝堂。
更深远的影响在于万历一朝的政治生态。张居正以强力压制言路,开了以威权驭下的先例;而他身后的反扑,又使皇帝与士大夫之间的信任彻底破裂。万历皇帝亲政之后,对文官集团充满戒备与厌弃,最终演变成数十年怠政的僵局。追根溯源,那场始于一次丁忧的礼法之争,正是这道裂痕最早显现的地方。礼法与事功、道德与权术、清议与威权,这些矛盾并没有因廷杖而解决,只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,然后在更长的岁月里反复发作,侵蚀着帝国的肌体。
回望万历五年的那场风波,我们很难简单地判一个谁是谁非。张居正的改革有其不容中断的现实理由,吴中行、赵用贤的抗争也有其不可磨灭的道义光辉。真正值得深思的,是这场冲突的处理方式:当分歧无法在制度内得到正常的表达与协商,当权术取代了论理,廷杖取代了辩驳,那么无论初衷如何,结局都只能是两败俱伤。一次丁忧,撕裂了朝堂,也照见了改革者与礼法传统之间那道难以弥合的深刻矛盾。四百多年后重读《明史·张居正传》与《明史·吴中行传》,刑场的杖声早已远去,而关于权力、规则与人心向背的追问,依然清晰可闻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