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《左传》的人物长廊里,能得到史家以君子口吻直接下评语的人并不多,而“纯孝”二字,更是极少有人担得起的分量。颍考叔,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颍谷封人,正是其中之一。他以一条“掘地见母”的奇计,化解了郑庄公母子之间几乎无解的死结,被《左传》郑重写下“纯孝”的定评。然而到了明代小说《东周列国志》的笔下,同一个人物却有了另一副面貌:他与美男子子都为了一辆战车结下怨仇,最终在伐许之战中先登城头,却死于同僚暗箭之下。经书中的纯孝者与演义里的悲情功臣,共同构成了颍考叔在后世记忆中的双重面貌。
一、《左传》中的纯孝与掘地见母
颍考叔第一次出现在史册里,身份是颍谷封人。所谓颍谷封人,就是颍谷这个地方负责疆界事务的地方长官。官不大,名不显,如果不是郑国宫廷里那场著名的母子风波,他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在史书中留下姓名。
这场风波的缘起,要追溯到郑庄公与其母武姜之间由来已久的嫌隙。武姜偏爱幼子共叔段,纵容其扩张势力,最终酿成叛乱。叛乱平定之后,郑庄公盛怒之下将母亲安置到城颍,并且发下了一句重誓:“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。”意思很决绝——这辈子不到地下黄泉,母子再不相见。
誓言出口,覆水难收。庄公很快就后悔了,但君主之言关乎威信,朝野皆知此誓,他找不到台阶下。正在这个僵局之中,颍考叔登场了。他听闻此事后,借献礼之机求见庄公。庄公赐他饭食,他却把肉留下来不吃。庄公问他缘故,他回答说,小人家有老母,家中食物母亲都尝过了,唯独没有尝过国君赏赐的肉羹,请允许我留下带回去给她。
这句话正戳中庄公的心事。庄公感叹,你有母亲可以孝敬,偏偏我没有。颍考叔佯装不知,问庄公此言何意,庄公便把原委和盘托出,并吐露悔意。颍考叔随即献上了那条名传千古的计策:君王何必忧虑?只要掘地掘到泉水,在隧道中母子相见,谁敢说这不是应了“黄泉”之誓?这便是“阙地及泉,隧而相见”的由来。黄泉本是死后之地,但地下的泉水隧道同样是地下,誓言的字面得到了遵守,母子之情也得以挽回。
庄公依计而行。隧道之中,母子重逢,庄公赋诗说“大隧之中,其乐也融融”,武姜出隧道而赋“大隧之外,其乐也泄泄”,母子遂和好如初。一场几乎无解的政治与伦理困局,被一个基层小官以巧妙的解释化解于无形。
《左传》在此借“君子曰”给出了那句著名的评价:“颍考叔,纯孝也,爱其母,施及庄公。”纯,是不掺杂质、推己及人。颍考叔爱自己的母亲,又把这份孝心推广开来,感化了庄公。君子还援引《诗经》“孝子不匮,永锡尔类”作结,大意是孝子的孝行不会匮乏,永远能感化赐予他的同类。在《左传》的价值观里,颍考叔的高明不在于计谋本身,而在于他以孝为根、以孝化人的品格。

二、《史记》无专传:一个依赖《左传》存世的人物
值得注意的是,到了司马迁的《史记》中,颍考叔并没有自己的专传。郑国的历史在《史记》中收入《郑世家》,叙事的重心是郑桓公建国、郑庄公霸业以及此后的君位更迭,颍考叔这样一位地方小官,自然难以在太史公的宏大叙事中占据独立篇章。他生平事迹的完整记录,基本上依赖《左传·隐公元年》这一段文字保存下来。
这其实是先秦许多人物的共同命运:他们并非不重要,而是在史料的层层筛选中,只有那些在关键历史节点上留下言行的人,才能借由某一部典籍定格下来。颍考叔恰恰踩中了两个节点——一是郑庄公母子和解这一兼具政治与伦理意义的事件,二是后文将要讲到的伐许之战。前者让他在经传中获得了“纯孝”的定评,后者则在千年之后被演义小说家重新拾起,铺陈成一段恩怨情仇。
从史学角度看,《左传》的记载是我们认识颍考叔最可靠的依据。后世的演绎、传说,乃至戏曲舞台上的种种铺排,都应当与这段原始记录区分开来。这一点,在谈论颍考叔的“第二副面貌”时尤其重要。
三、《东周列国志》中的争车与暗箭
到了明代冯梦龙编订的《东周列国志》,颍考叔的形象被大幅改写与丰富。在第七回中,小说家着力渲染了一段争车结怨的公案。伐许之前,郑庄公阅兵点将,颍考叔与公族大夫公孙阏——也就是春秋史上以美貌著称的子都——为了争当先锋、争夺战车而发生激烈冲突。演义写二人互不相让,颍考叔挟车疾走,子都追赶不及,自此怀恨在心。
这段恩怨在伐许之战中走向了悲剧的高潮。攻城之际,颍考叔奋勇当先,率先登上许国城头,眼看大功将成。据《东周列国志》所载,子都“忌其功,遂从暗中阴发一箭”,颍考叔被这支来自背后的暗箭射中,殪于城下。一代功臣,没有死于敌国之手,却倒在了同僚的嫉妒里。
需要说明的是,争车与暗箭的情节虽然以《左传》中伐许之战的相关记载为素材底子,但小说家对人物心理和冲突过程做了大量文学加工。读《东周列国志》,我们看到的更多是小说家对“嫉贤妒能”这一人性弱点的针砭,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史实。子都因嫉生恨、暗箭伤人,后世甚至由此衍生出“暗箭难防”一类俗语的联想,颍考叔之死也因此成为文学史上因妒害贤的典型一幕。
结语:经与演义之间的颍考叔
回过头看,颍考叔的两副面貌各有其意义。《左传》用“纯孝”两个字给他定了调:一个以孝立身、以智慧化解僵局的人,成为后世孝道教化叙事中反复征引的典范。而《东周列国志》用一场争车和一支暗箭,让这个“纯孝”之人死在了同僚的嫉妒里,给他的结局添上了一抹浓重的悲剧色彩。
经书中的他教人向善,演义里的他令人扼腕。前者是史的品格,后者是文的性情。我们在阅读时,既要以《左传·隐公元年》的记载为据,弄清哪些是信史,也要理解《东周列国志》第七回的文学演绎自有其劝诫世心的价值。一个在史与文之间穿行两千多年的人物,至今仍能让我们思考孝与智、功与妒这些古老的命题,这或许正是颍考叔留给后世最厚重的遗产。
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