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尊由枯枝交错搭建而成的巨型“齐天大圣”造像,近日在网络上收获了上百万点赞。照片中的大圣眉眼低垂,神情沉静,却又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桀骜之气。没有鎏金,没有彩绘,甚至没有一块经过精细打磨的木料,构成它的全部材料,只是一根根从野外收集来的、原生而粗糙的枯枝。
这尊造像出自山东东营一位80后创作者之手。六十多个日夜里,他把大量枯枝运到现场,一根一根地固定、交错、咬合,让千万条看似毫无规则的枝桠,最终立成了一个完整的、有筋骨、有神态的形象。

枯枝如何成为大圣
就地取材,是这件作品最朴素的起点。枯枝是自然界里最不起眼的材料——它们从树上脱落,干枯、僵硬、弯曲不定,既不能做家具,也难以雕琢。在大多数人眼里,它们唯一的归宿是被清扫、被焚烧。而这位创作者偏偏选择了它们,理由很简单:成本低廉,随处可得,却能承载大东西。用他的话说,就是“把我心中梦想的东西造出来,也能让大家都来看一看,玩一玩”。
翻看他的社媒账号可以发现,枯枝雕塑并非一时兴起。马的奔腾、鹿的静立、熊的憨拙,这些题材他都尝试过。每一件作品的共同特点,是材料的“不完美”——枯枝干硬、无规则,没有两根枝条的走向是完全相同的。这意味着创作者无法像木匠那样按图纸施工,而必须在每一根枝条的天然弧度里寻找结构,在无数次的尝试与调整中,让材料自己“长出”形体。
这恰恰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创作逻辑:不是征服材料,而是顺应材料;不是把枯枝削成想要的样子,而是在枯枝本来的样子里,看见想要的神态。大圣微垂的眼睑、紧绷的肩背、蓄势的身姿,都是由枝条天然的转折与交错勾勒出来的。材料的粗粝没有被掩盖,反而成为形象的一部分——那满身的“锋芒”,正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王本该有的样子。
美猴王在民间的千年生命力
枯枝大圣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打动上百万人,深层原因在于孙悟空这个形象本身在中国民间文化中的分量。
从宋元话本里的猴行者,到元杂剧中的取经故事,再到明代小说《西游记》的集大成型,孙悟空的形象在民间流传、演变了数百年,最终定型为中国人最熟悉的文学角色之一。他是民间美术最钟爱的题材:皮影戏里,他一根金箍棒耍得虎虎生风;年画上,他或威风凛凛或憨态可掬,是百姓门庭上的常客;泥塑、面人、木雕、剪纸,几乎每一种民间工艺里都少不了他的身影。
美猴王能穿越千年而不衰,靠的不只是神通广大。这个形象身上有一种复杂的气质:桀骜与悲悯并存,反抗与成长同在。他敢大闹天宫,把“皇帝轮流做”的豪言喊得震天响;他也能在五行山下压住五百年烈性,走上一条护人西行、降妖除魔的路。对普通人而言,孙悟空寄托的是对自由的向往、对不公的反抗,以及跌倒了仍能重新上路的生命韧劲。他是神话里的英雄,更是每一个不甘平庸的凡人心里的影子。
也正因如此,枯枝与大圣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文。枯枝是最粗糙、最卑微的材料,大圣是最灵动、最骄傲的灵魂。用最不起眼的枝桠,去托住一个最不羁的形象,这种反差本身就充满力量。它仿佛在告诉每一个驻足观看的人:哪怕出身平凡如枯枝,也可以立成齐天大圣的模样。
“跌倒了再站起来”的成型
谈到创作初衷,这位创作者有一段自述,朴实却动人。他说自己不是为了证明多厉害,而是想把那种“跌倒了再站起来”的精神,用枝条一根一根地立起来。
“当它终于站在这里,我看着它,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,我们都不完美,但我们都在努力成型。”
一根枯枝是脆弱的,风一吹就可能折断;但万千枯枝交错咬合、彼此支撑,便有了骨架,有了重量,有了能抗住风雨的姿态。这既是雕塑的结构原理,又何尝不是人生的隐喻。六十多个日夜,烈日下、尘土里,一根根枝条被安放、被调整、被固定,失败了就拆掉重来,歪斜了就重新校正——创作的过程本身,就是“跌倒了再站起来”这句话最具体的注脚。

从这个角度看,这件作品最珍贵的并不只是最终的视觉震撼,而是它把“过程”也做成了作品的一部分。每一根枝条的位置,都记录着一次判断;每一处交错咬合的节点,都凝结着一次坚持。大圣身上的野性、沉静与悲悯,不是被描绘出来的,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,被一寸一寸地“立”出来的。
如今,这尊枯枝大圣就站在路边。它不说话,也没有玻璃罩和围栏。风吹过枝桠的缝隙,光影在大圣的脸上流转。每一个路过的人驻足仰望时,都能从那低垂的眉眼与倔强的身姿里,读到同一句话——
不完美,也在努力成型。
这或许就是传统文化在当代最好的样子:一个千年前的神话形象,经由一双普通人的手和一堆最平凡的材料,重新站立在今天的土地上,继续讲述着关于自由、反抗与成长的故事。而那些散落于乡野的枯枝,也因此获得了第二次生命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