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钟表的世界里，一分钟永远只有六十秒，最后一秒永远是“23:59:59”。然而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，人类的时间系统中一直存在一个不标准却又真实出现过的时刻——“23:59:60”。它不是印刷错误，也不是科幻想象，而是被称为闰秒①的特殊安排。2026年10月13日至15日，第28届国际计量大会⑥在法国凡尔赛举行，大会通过决议：自2027年5月20日起，全球停止插入闰秒。这意味着，“23:59:60”这个时刻将从人类的时间表上退场，成为计量史上一个独特的注脚。
闰秒从哪里来：两套时间的赛跑
要理解闰秒，先要理解人类丈量时间的两把尺子。第一把尺子是世界时②（UT1），它以地球自转周期为基础：地球自转一周，就是一天。这是最古老、最直观的时间观念，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，人类的文明节律一直与头顶的星空同步。第二把尺子是原子时③（TAI），它以原子内部能级跃迁的频率为基础，把一天固定为86400秒。原子的跃迁极其稳定，不受风霜雨雪影响，是迄今人类掌握的最精确的计时方式。
问题在于，这两把尺子走得并不一样快。地球自转并非恒定不变：潮汐摩擦让自转长期趋于减慢，地核运动、冰川消融、大气环流又会带来不规则的波动。于是，以地球为准的世界时与以原子为准的原子时之间，会逐渐积累出差距。如果放任不管，千百年之后，原子钟指示的正午十二点，太阳可能还没爬到头顶。
为了兼顾两者，国际计量界设计了协调世界时④（UTC）：它以原子时为步长，保证秒长的绝对精确；又通过闰秒向地球自转靠拢，保证时间与天文现象不脱节。自1972年起，每当协调世界时与世界时的差距接近0.9秒，就在6月30日或12月31日的最后一分钟插入一个闰秒——让钟面多走一秒，出现“23:59:60”。半个多世纪以来，全球共插入27个正闰秒，全部是“加一秒”，负闰秒⑤从未出现过。
闰秒的本质，是人类在“原子的精确”与“星空的节律”之间搭起的一座桥。桥的每一块木板，都是一次全球时间的同步调整。
这一秒为何成了麻烦
桥虽好，走桥的人却越来越吃力。“23:59:60”是一个非标准的时间戳，在计算机系统的世界里，一分钟本应以“23:59:59”加一秒归零进入下一分钟，多出来的这一秒打破了所有依赖严格时间序列的程序逻辑。大量软件、操作系统、数据库和网络协议在设计之初并未考虑闰秒，每逢闰秒插入，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故障。
权威媒体报道显示，正闰秒曾造成大规模网络服务中断、部分交易所短暂停摆等现实风险。对于普通人，一次闰秒调整或许毫无察觉；对于高度依赖时间同步的现代基础设施，这一秒却可能意味着航班调度系统的告警、金融交易记录的错乱、服务器集群的连锁宕机。随着数字化程度不断加深，闰秒的“纠错成本”越来越高。
更深层的隐忧来自未来。2015年以后，地球自转出现了阶段性加速，世界时与原子时之间的差距开始反向收窄。这意味着，人类未来或许要面对一个从未处理过的情况——负闰秒，即从时间中减掉一秒。加一秒尚有数十年的应对经验，减一秒则是全球信息系统从未演练过的科目，风险更难以预估。与其等待一场无法排练的考试，不如提前改写考卷。这正是闰秒退场的根本原因。
取消之后怎么办
取消闰秒，不等于放弃天文时间与原子时间的协调，而是把“频繁的小修小补”改为“长期容忍偏差”。按照大会决议，停止插入闰秒之后，协调世界时与世界时之间的最大允许偏差将放宽至3600秒，即整整一小时。在这样的容差范围内，民用时间可以完全依托原子时连续运行，不再被地球自转的细微波动打断。
当然，总有一些领域对地球自转有着刚性需求。天文观测需要知道此刻望远镜指向的天空对应哪一颗星，大地测量需要精确标定地面坐标，深空探测需要把信号发送窗口算到毫秒级。对这些领域而言，国际地球自转服务会持续发布协调世界时与世界时的时差参数，专业机构可以通过参数补偿的方式获得所需的地球自转信息。科学的需求被更专业地满足，大众的系统则获得了解放。
对中国而言，这一变化的意义尤为具体。5G基站之间的协同、电网相量的同步测量、金融交易的时间戳、北斗卫星导航系统的授时服务，都对时间的连续性有着极高要求。不再处理闰秒，意味着这些关键基础设施少了一处潜在的故障点，运行的连续性与可靠性反而得到提升。中国的时间频率计量体系深度参与国际比对与合作，此次决议的落地，也将与国家授时体系的建设同步推进。
滴答之间，丈量文明的脚步
从立竿测影到铜壶滴漏，从机械钟摆到原子跃迁，人类丈量时间的尺度越来越精细，而“23:59:60”的出现与退场，正是这条漫长道路上的一个路标。它提醒我们：时间从来不是抽象的数字，而是人类协调自然节律与技术体系的共同约定。今天，我们选择让原子钟连续而安静地走下去，把与星空的对话交给更专业的测量与补偿，这是技术的成熟，也是治理的智慧。
半个世纪里那27次全球同步的“多走一秒”，终将成为计量史上的珍贵记忆。而当2035年前后偏差进一步累积、新的协调方案被提上日程时，人类仍将坐在同一张谈判桌前，为全地球的时间做一次共同的决定——这本身，就是文明协作的动人图景。
注释
①闰秒（rùn miǎo）：为使协调世界时与地球自转世界时保持一致而插入的额外一秒。
②世界时（shì jiè shí，UT1）：以地球自转周期为基础建立的时间系统。
③原子时（yuán zǐ shí，TAI）：以原子内部能级跃迁频率为基础建立的时间系统，一天固定86400秒。
④协调世界时（xié tiáo shì jiè shí，UTC）：以原子时为步长、通过闰秒逼近世界时的民用标准时间。
⑤负闰秒（fù rùn miǎo）：减少一秒的闰秒，历史上从未实施过。
⑥国际计量大会（guó jì jì liàng dà huì，CGPM）：国际计量领域的最高议事机构，第28届大会于2026年10月13日至15日在法国凡尔赛举行。
参考文献
①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关于第28届国际计量大会闰秒决议的发布（2026年10月）。
②央视财经相关报道（2026年10月）。
③人民日报海外版、科技日报闰秒科普报道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