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国时代,列国纷争,强弱易势,在这样一个充满变数的历史舞台上,活跃着一群特殊的人物。他们没有固定的封邑,没有稳定的官职,凭借口舌与智谋奔走于诸侯之间,时而言合纵,时而说连横,一言之辩重于九鼎之宝,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。这一群体,后世称之为“纵横家”。他们应运而生,相对而动,趋利避害,长于权谋,是战国这个特殊时代孕育出的特殊实践群体。
纵横家不像儒家、墨家、道家、法家那样有系统而稳定的思想体系,也没有清晰的师承授受关系。他们因时而起、因势而动,其学说散见于言辞辩说之中,其人物浮沉于列国朝堂之上。要了解中国传统文化中这一独特的群体,最好的入口,便是苏秦与张仪这两个名字。
一、纵横家的源流
“纵横”一词,最初并不指纵横家。早在《诗经·齐风·南山》中,就有“蓺麻如之何?衡从其亩”的句子。“衡从”即“横纵”,“衡”通“横”,“从”通“纵”,诗句的大意是说:种麻要怎么办呢?田亩要横纵交错地整治。这里的“衡从”,说的还是田亩耕作的方位,与政治谋略并无关系。
到了战国时代,“纵”与“横”被赋予了新的政治含义。南北为纵,东西为横。当时秦国据关中之地,雄视东方六国,六国自燕至楚大致呈南北纵向分布。六国联合起来抗秦,称为“合纵”;秦国联合或拉拢某一国、分化六国,称为“连横”。于是,“纵横”二字,便成了战国外交与谋略的代名词。
而将“纵横家”作为一个学派名目正式提出,则要到西汉末年。刘歆在《七略》中著录诸子之学,首次把“纵横家”与儒、墨、道、法等家相提并论,列为诸子十家之一。《七略》虽已失传,但其主体内容保存在《汉书·艺文志》中,其中著录有《苏子》《张子》等纵横家著作。今天,这些专书大多已经亡佚,我们了解纵横家,主要依靠《战国策》以及《史记》中的相关记载。
值得注意的是,纵横家与其他诸子有一个明显的不同:他们没有一以贯之的主义,也没有严密的学派组织。儒者有孔子开宗,墨者有巨子统率,法家有商鞅、韩非前后相承,而纵横家更像是一群以游说为业的实践者。同一人,早上可以主张合纵,晚上不妨改说连横,一切以时势与利害为转移。正因为此,纵横家很难被视为严格意义上的“学派”,更准确地说,他们是特殊时代造就的一个以言辞和谋略为生存方式的群体。
二、合纵连横的政治内涵
合纵与连横,是战国时期两种根本对立的外交战略。《韩非子·五蠹》对此有极为精要的概括:

纵者,合众弱以攻一强也;而衡者,事一强以攻众弱也。
这段话的意思是:合纵,是联合众多弱国来攻打一个强国;连横,是事奉一个强国来攻打众多弱国。寥寥十余字,道尽了战国外交格局的基本逻辑。韩非站在法家立场上,对纵横之术颇有批评,认为其不过是无原则之徒谋取名利的手段,但他对合纵连横的定义,却成为后世理解这段历史的经典表述。
合纵的代表人物是苏秦。苏秦,字季子,东周洛阳人。相传他曾师从鬼谷子,初出时游说无成,穷困潦倒而归,备受家人冷落,于是发愤苦读,终有所成。此后他游说燕、赵、韩、魏、齐、楚六国,推动六国结成合纵联盟共同抗秦,佩六国相印,一时风光无两。据《史记》记载,合纵之约使秦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敢轻易东出函谷关。无论具体细节是否完全可信,苏秦以一介布衣而推动列国合盟,确实是战国外交史上的奇观。
连横的代表人物是张仪。张仪是魏国人,与苏秦同出于鬼谷子门下的说法流传甚广。他入秦为相,主张秦国利用六国之间的矛盾,各个击破,以“连横”破解“合纵”。他时而以利诱之,时而以威胁之,拆散六国联盟,使合纵之势屡屡瓦解。其中最著名的事迹,是他出使楚国,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为诱饵,劝楚怀王与齐国绝交,待绝齐之后却只承认许地六里。楚怀王大怒,发兵攻秦,结果兵败地削。此事见于《史记·张仪列传》,历来被视为连横之术瓦解合纵的典型事件。
合纵与连横的博弈,构成了战国中后期列国外交的主线。六国地广人多,若能同心,实力远胜于秦;然而六国各有盘算,彼此猜忌,合纵之盟屡成屡破。秦国正是利用了这一点,远交近攻,连横不断,最终完成了统一。这段历史说明,联盟的成败不仅取决于实力对比,更取决于盟国之间能否真正做到利害与共、信义相持。这是合纵连横留给后世的重要启示。
三、纵横家的历史评价
纵横家以口舌谋生,这一点,张仪自己有最生动的注解。《史记·张仪列传》记载,张仪早年在楚国被人诬陷偷窃了楚相的玉璧,遭到拷打,遍体鳞伤地被送回家。妻子又心疼又埋怨,张仪却只问妻子: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?妻子说舌头还在,张仪说:只要舌头还在,就够了。

“舌在足矣”,一语道破了纵横家的职业本质。他们不凭封地,不恃武力,所依赖的全部资本,就是一条能言善辩的舌头。舌头在,本领就在;本领在,功名利禄便有东山再起的希望。这个故事也传神地刻画出纵横家坚韧而务实、重功利而轻荣辱的性格特征。
然而,正因为纵横家趋利而动、因势而变,历代儒家对他们多持批评态度。孟子在与景春的对话中谈到公孙衍、张仪之流。景春认为,公孙衍、张仪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,难道不是大丈夫吗?孟子却不以为然,在他看来,这些人顺从君主之意以取富贵,行的是“妾妇之道”,而非真正的大丈夫所为。真正的大丈夫,应当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。孟子此论见于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,代表了儒家以道义衡量人格的立场:纵横家虽能搅动天下,却缺乏独立的道德坚守。
法家的韩非同样对纵横之士不以为然,认为他们借外交之名行私利之实,是国家“五蠹”之一。汉代以后,随着大一统局面的确立,纵横家失去了生存的土壤,诸子之学中这一家也最先衰落,其著作多已失传。
不过,若以历史的眼光平心而论,纵横家并非全无价值。《战国策》一书,记录了大量纵横家的言辞与谋略,既有史学价值,又有极高的文学价值。书中所记的说辞,铺张扬厉,气势纵横,善用譬喻与寓言——“画蛇添足”“狐假虎威”“鹬蚌相争”等许多流传至今的成语典故,都出自其中。纵横家的论辩艺术,深刻影响了后世的政论文章与辞赋文体。
现代学者对纵横家的研究也在不断深入。如尹兴国在《浅论纵横家》一文中,对纵横家的产生背景、活动特点与历史作用作了较为系统的梳理;何晋关于《战国策》的研究与普及著述,则从言辞与政治的关系角度,揭示了这部典籍的独特魅力。这些研究提示我们:评价纵横家,既不必如古人那样一笔抹杀,也不能忽视其投机无守的一面。他们是时代的产物,也是时代的镜子。
结语
纵横家兴于战国,也随战国的终结而消亡。他们留下的,不只是苏秦、张仪的传奇故事,更是一段关于言辞、谋略与道义的深长思考。合纵连横的成败告诉人们:谋略可以成事于一时,信义才能立业于长久。重读这段历史,我们在欣赏纵横家舌辩风采的同时,也更懂得了孟子所推崇的那种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的人格分量。这,或许正是今天重新讲述纵横家源流的意义所在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