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武精神,即崇尚武勇、重视军事的精神传统,是中华民族精神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。然而,它在中国历史上并非一条平稳延伸的直线,而是随着王朝更替、国策调整与社会风气的转变,呈现出明显的起伏涨落。从秦汉的金戈铁马,到宋代的以文制武,尚武精神的消长如同一面镜子,映照出中国政治文化的深层变迁。考察这一精神的兴衰轨迹,不仅有助于理解历代王朝的治乱得失,也能为我们今天认识民族精神的多重面貌提供历史的参照。
所谓尚武精神,并不等同于穷兵黩武或逞强好斗,而是一种敢于担当、勇于进取、以身许国的精神品格。它在乱世中表现为保家卫国的血性,在治世中则体现为建功立业的抱负。这种精神的强弱,从来不是凭空而生,而是与国家政策、社会风气、战争形态紧密相连。《中国军事史》等研究著作早已指出,军事制度与尚武风气之间存在着深刻的互动关系:制度鼓励军功,社会便崇尚勇武;制度抑制武人,风气便趋于文弱。循着这一线索,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尚武精神在历代王朝中的三次大的起伏。
一、秦汉:尚武精神的昂扬时代
秦汉时期,是尚武精神最为昂扬的时代之一。秦国自商鞅变法之后,确立了以军功授爵的制度:普通士卒只要在战场上斩获敌首,便可获得爵位、田宅与奴仆。这一制度将个人的功名利禄与战场上的勇武直接挂钩,极大地激发了全社会的尚武热情。秦人闻战而喜,悍勇善战,最终横扫六合,完成统一大业。可以说,秦的强大,既是制度的胜利,也是尚武精神的胜利。
汉代承秦而起,面对匈奴长期的边患,同样保持着浓厚的尚武风气。汉武帝时期,卫青、霍去病北击匈奴,封狼居胥,成就了一代武功的巅峰。而更能体现汉代尚武精神的,是班超投笔从戎的故事。班超本是一介文人,为官府抄写文书谋生,但他不甘于在笔砚之间消磨一生,慨然投笔叹道,大丈夫当效傅介子、张骞立功异域,岂能久事笔砚之间?后来他出使西域,以三十六人纵横万里,留下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”的千古名言。一个书生尚且如此,可见当时整个社会对建功沙场、扬威异域的普遍向往。

秦汉尚武之风的形成,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。其一,这是一个开创与扩张的时代,无论是秦的统一战争,还是汉的对匈作战,战争本身就是国家生活的中心议题,军功自然成为社会上升的主要通道。其二,当时的选官制度尚未定型,门第与科举都还未成为主流,军功爵制为平民提供了难得的上升通道,尚武便具有了现实的利益支撑。其三,整个社会风气质朴刚健,文人亦通骑射,士人佩剑而行,文武之间并无后来那样森严的界限。可以说,秦汉的尚武精神,是国家需求、制度设计与社会风气三者合流的产物。
二、唐宋:从文武并重到重文轻武
唐代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文武相对并重的时代。唐承继北朝以来的关陇集团传统,其统治阶层本身便具有胡汉交融、文武兼资的特质。唐太宗李世民出身行伍,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既有房玄龄、杜如晦这样的文臣,也有李靖、尉迟敬德这样的名将,文武并重是唐初政治的基本格局。在民间,文人习武、武人习文都相当常见:李白既写下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”的诗句,也确实有仗剑远游的侠气;许多边塞诗人如高适、岑参,本身就亲历军旅,在军幕中寻求功名。科举之外,唐代还设有武举,选拔军事人才,为尚武之人保留了制度化的出路。
然而,晚唐五代藩镇割据、武人乱政的惨痛教训,深刻改变了此后王朝的国策走向。宋代开国之后,赵匡胤通过“杯酒释兵权”解除禁军将领的兵权,确立了“重文轻武”的基本国策。所谓重文轻武,即以文臣统辖武将,以文制武,刻意压低武人的政治地位与社会声望。在宋代,枢密院长官多由文臣出任,地方上的知州、通判也都是文官,武将处处受到掣肘;科举取士的规模空前扩大,读书应举成为社会上升的正途,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的观念深入人心。在这样的制度与风气之下,尚武精神逐渐弱化,从军不再被视为荣耀的出路,民间甚至有“好男不当兵”的说法。

需要指出的是,宋代的重文轻武并非完全没有军事建树。面对辽、西夏、金的长期压力,宋代在军事技术、城防体系与军队编制上都有不少发展,岳飞、韩世忠等名将的事迹至今仍被传颂。但就整体社会风气而言,文治的昌明确实以武事的相对受抑为代价。陈寅恪称华夏文化“造极于赵宋之世”,宋代文化的辉煌毋庸置疑,但与之相伴的,是尚武精神的持续低迷,以及在对北方政权的战争中屡屡处于守势的国势。文武之间的失衡,成为宋代留给后世最深刻的政治教训之一。
三、尚武精神起伏的深层原因
纵观历代王朝,尚武精神的起伏并非偶然,其背后有着规律性的原因。概而言之,大体可以从国家政策、社会风气与战争形态三个方面加以理解。
首先是国家政策的导向作用。统治者用什么样的制度分配利益,社会就会形成什么样的风尚。秦以军功授爵,则人人乐战;宋以科举取士、以文制武,则人人向学。汉之察举曾重军功吏能,唐之武举保留武人出路,而宋代以后武举虽有延续,其地位却远不能与文举相提并论。制度是风尚的骨架,政策的每一次调整,都会在整个社会的精神气质上留下印记。当统治者出于防止武将专权、维护内部稳定的考虑而抑制武人时,尚武精神的弱化往往成为一种政策性的结果,而非民众自发的选择。
其次是社会风气的熏染浸润。一个社会推崇什么样的人物,什么样的精神就会兴盛。汉代以卫青、霍去病为少年楷模,班超式的投笔从戎成为佳话,说明整个社会对建功立业充满向往;而宋代以来,状元及第、文章传世被视为人生的最高荣耀,士人阶层的文化趣味日渐精致内敛,社会评价体系中“文”的分量远远压过了“武”。风气的转变是缓慢的,但一旦形成,便会反过来强化制度的效果,使尚武精神的起伏呈现出更强的惯性。
再次是战争形态与天下格局的影响。大体而言,分裂动荡、战争频繁的时期,尚武精神往往得到强化。春秋战国、汉末三国、五代十国,皆是武人用事、勇略之士辈出的时代,因为生存与竞争的压力迫使各个政权崇尚武力、奖掖军功。而在大一统的承平时期,中央集权不断强化,国家治理的重心转向内部的文治建设,尚武精神便往往趋于弱化。大一统王朝害怕的不再是外敌,而是内部的军事割据力量,于是削兵权、抑武将、兴文教成为常态。这一“乱则尚武、治则右文”的循环,几乎贯穿于整个帝制时代,构成了尚武精神起伏的总节奏。
当然,这种起伏也提醒我们:尚武精神的弱化有其可以理解的历史逻辑,但一个民族精神气质中刚健有为、勇于担当的一面,却不能在文治的舒适中被消磨殆尽。宋代文化登峰造极而武功不竞的教训,后世王朝多有警醒。明清两代的统治者都曾试图在文武之间寻求新的平衡,只是受制于帝制晚期集权强化的总趋势,尚武精神的整体格局并未根本扭转。
结语
从秦汉的军功爵与投笔从戎,到唐代的文武并重,再到宋代的重文轻武,尚武精神在历代王朝中经历了几起几落。它的每一次昂扬,都与开拓的时代、开放的制度、刚健的风气相连;它的每一次低迷,也都对应着集权的强化、政策的转向与社会评价体系的变迁。尚武精神从来不是抽象的口号,而是深嵌于国家制度与社会结构之中的精神气质。今天回望这段历史,我们所珍视的并非穷兵黩武的旧影,而是那种敢于担当、勇于任事、以身许国的刚健品格。文治与武功、温厚与刚健,唯有相济相辅,一个民族的精神世界才能既丰盈又强韧,这或许正是尚武精神千年起伏留给我们的最重要启示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