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书法史上，元代赵孟頫以“赵体”楷书独树一帜，与唐代欧阳询、颜真卿、柳公权并称“楷书四大家”。在赵孟頫传世的众多楷书作品中，《胆巴碑》尤为后人推重。此碑写于元延祐三年（1316年），是赵孟頫六十三岁时的作品，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。历经七百余年，碑帖字迹如新，点画清晰，神采奕奕，充分体现了赵体楷书“姿媚遒劲”的艺术特点，也成为后世学习楷书的重要范本。
《胆巴碑》全文记述帝师胆巴的生平事迹，由赵孟頫奉敕书写。彼时赵孟頫的书法技艺已臻化境，早年取法晋唐诸家的深厚功力，与晚年自家面目的成熟风格，在这件作品中融为一体。细观此碑，既有唐人楷书的端庄法度，又见晋人书法的流转风神，刚柔相济，秀润中含骨力，堪称赵体楷书的巅峰之作。本文拟从秀润特征、临写方法与常见问题三方面，对《胆巴碑》作一番浅显的解读，供书法爱好者参考。
一、赵体楷书的秀润特征
所谓“秀润”，是赵体楷书最鲜明的审美特质。“秀”指姿致秀美、风神洒落，“润”指笔墨圆润、气韵和畅。秀而不弱、润而不滑，是《胆巴碑》的过人之处。这种特征，可以从结构与用笔两个层面来观察。
从结构上看，《胆巴碑》取法唐代柳公权和李邕。柳公权楷书以骨力劲健、结体严谨著称，李邕行书则以欹侧取势、气象开张见长。赵孟頫将二者熔于一炉，使《胆巴碑》的字形呈现出“端庄舒展，开张大度”的面貌。观其结字，中宫收紧而四维开张，点画安排匀停妥帖，字形略取横势，显得宽绰大方。无论独体字还是合体字，都能做到重心安稳、姿态从容，既无局促之态，亦无散漫之病。这种端严的结构，是赵体楷书“立得住”的根本。
从用笔上看，《胆巴碑》则多用“二王”之法。王羲之、王献之父子所代表的晋人笔法，讲究使转灵动、笔势连贯。赵孟頫一生浸淫于《兰亭序》等晋人法帖，深得其中三昧。在《胆巴碑》中，点画之间“灵动飘逸，自然协调”，起收转折处时见游丝引带之意，笔笔呼应，气脉贯通。这种灵动的用笔，恰好与端严的结构形成互补：结构端严而不板滞，是因为用笔活；用笔灵动而不浮滑，是因为结构稳。二者相生相济，成就了赵体独特的艺术境界。
前人对《胆巴碑》的这一特点早有定评。清代书法家杨岘题跋此碑，认为其“饶风致而神力老健”，意指作品既有风流韵致，又具老辣强健的精神力量。李鸿裔则评其“点画顾盼而无一笔失度”，又赞“骨力遒美，纯用本家自运之笔”。所谓“顾盼”，是指点画之间互相照应、情态生动；所谓“无一笔失度”，是说通篇法度谨严，无一笔苟且。而“骨力遒美”四字，更是对赵体的高度概括——兼具“遒”与“美”，刚健与秀美合一。这种境界并非刻意拼凑而成，而是赵孟頫以独特的自家笔法自然写成，所谓“纯用本家自运之笔”，正是承认其艺术风格的独立与成熟。
二、《胆巴碑》的临写方法
临写《胆巴碑》，贵在心手相应，既学其形，更得其神。具体而言，可从以下四个方面入手。
其一，藏露结合。赵体楷书的起笔，藏锋与露锋并用。藏锋处逆锋入纸，笔心内敛，点画圆润含蓄，多见沉稳之气；露锋处顺锋而入，笔意外露，点画灵动飘逸，时见轻快之姿。临写时须仔细分辨帖中何处用藏、何处用露：一般来说，主笔、重笔多藏，短画、牵丝多露；字之起笔多藏，收笔呼应处多露。藏露交替，点画便有了节奏变化，通篇气韵也随之生动起来。初学者往往只会一种起笔法，写出的字难免单调，正宜在藏露互用上多下功夫。
其二，方圆兼施。书法用笔有方有圆，方笔见骨，圆笔见筋。《胆巴碑》的转折处，方圆并用，不偏执一方。有的转折提笔暗过，外圆内方，温润如玉；有的转折顿笔折锋，棱角分明，峻拔有力。临写时要细心体察每一处转折的具体形态：是圆转还是方折，是轻提暗换还是重按明折，都须如实摹写。若一味求圆，则失之软弱；一味求方，则失之生硬。方圆兼施，方能得赵体刚柔相济之妙。
其三，提按分明。提按是毛笔书写的基本动作，提笔则线条细劲，按笔则线条粗重。《胆巴碑》的线条粗细变化丰富，提按节奏清晰可辨。细观其横画，起笔稍重，行笔渐提，收笔复按，一画之内自有起伏；细观其撇捺，提按转换更是分明，粗细过渡自然流畅。临写时切忌平均用力、一拖而过，要体会笔锋在纸面上的提按起伏，让手腕随点画走势作细微的升降运动。提按功夫到家，线条才有血肉，字形才有神采。
其四，楷中带行。这是赵体楷书最特别的一点。与唐人楷书的端庄严整不同，赵体楷书笔势呼应灵动，常带行书意趣。点画之间往往有细微的牵丝映带，上一笔的收笔即是下一笔的起笔，笔断而意连。因此临写《胆巴碑》，不能像写碑版正楷那样一笔一画各自孤立，而须注意笔意的连贯，写出点画之间的内在呼应。这种“楷中带行”的写法，使赵体楷书在工整中见流动，在法度中见性情，也正是其秀润风神的重要来源。
三、常见问题与纠正
学赵体者众多，然易入歧途者亦不少。临写《胆巴碑》，常见以下三类问题，须时时自省，加以纠正。
一是线条浮滑。赵体秀润，点画流转，学者若用笔过快，笔锋在纸面上一掠而过，写出的线条便浮滑无力，如油滑之水，留不住墨。须知赵体的流动是沉着中的流动，其快中有留、流中有涩。纠正之法，在以中锋慢行：行笔时保持笔锋在点画中线运行，速度放缓，让笔毫与纸面充分摩擦，使墨入纸三分。慢不是迟滞，而是沉着；快不是漂浮，而是畅达。唯有中锋慢行积之日久，方能在流畅中见厚度。
二是结构松散。赵体结构端庄舒展，其舒展是建立在“中宫收紧”基础上的。所谓中宫，即字的中心部位；中宫紧，则字的内核凝聚，四维笔画自然得以放开，形成收放对比。若中宫不紧，点画各自散开，字形便松垮无骨。学者常误将赵体的宽绰理解为松散，写得点画离散、气脉不通。纠正之法，在于时刻留意收放关系：凡一字之中，必有收紧处与放开处，收紧处务求严密，放开处方显舒展，收与放相反相成，结构自然端庄而不失灵动。
三是过媚少骨。这是学赵体最容易犯的毛病。赵体以姿媚著称，学者往往易学其“媚”而失其“遒”，写出的字甜媚柔靡，全无骨力，落入俗格。前人论书，早有“赵书甜俗”之讥，其实甜俗非赵孟頫之过，乃不善学者之过。观《胆巴碑》原作，“骨力遒美”四字可为金针：其媚是有骨之媚，其秀是遒劲之秀。纠正之法，在于临写时注意骨力的支撑：起收笔要肯定，行笔要沉着，转折要见筋骨，点画形态可以秀美，线条质感必须劲健。学者不妨先以柳体或魏碑练骨力，再回临赵体，便不易流于软媚。
总而言之，《胆巴碑》作为赵孟頫晚年的精心之作，结构上端庄舒展，用笔上灵动飘逸，秀润与遒劲兼备，法度与性情合一。临写此碑，既要细心体会藏露结合、方圆兼施、提按分明、楷中带行的笔法要领，又要警惕线条浮滑、结构松散、过媚少骨等常见弊病。书道无捷径，唯有对帖静观、反复临习、勤加体悟，方能逐渐领略赵体楷书“姿媚遒劲”的真谛。愿习书者以此碑为津梁，由赵体而上溯晋唐，在中国书法的传统长河中，寻得属于自己的笔墨之路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