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泽东诗词有一个鲜明的特质:它们是写在路上、写在马背上、写在硝烟与风雪之间的诗。从1935年长征途中到1949年渡江战役,十余年间留下的若干代表作,以韵脚写就了一部精神史,串起从战略转移到新中国成立前夜的壮阔弧线。本文沿这条“山与水”的精神地图,依次赏析六首作品:《七律·长征》《忆秦娥·娄山关》《念奴娇·昆仑》《清平乐·六盘山》《沁园春·雪》《七律·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》。山是阻障也是砥砺,水是险境也是通途——这六首诗词,正是在山水之间写下的答案。
一、《七律·长征》:万水千山只等闲
1935年10月,中央红军长征即将抵达陕北,毛泽东写下《七律·长征》:“红军不怕远征难,万水千山只等闲。五岭逶迤腾细浪,乌蒙磅礴走泥丸。金沙水拍云崖暖,大渡桥横铁索寒。更喜岷山千里雪,三军过后尽开颜。”
这首诗的笔法是“以小写大”。五岭逶迤(wēi yí,弯曲绵延的样子),在诗人眼中不过如细浪翻腾;乌蒙磅礴(páng bó,广大无边的样子),也不过是脚下滚动的泥丸。越是写实的艰难,越衬出“只等闲”三个字的千钧分量。颈联一“暖”一“寒”,写金沙江的从容渡江与大渡河铁索桥的惊心动魄,冷暖对照之间,长征的艰险与红军的气概同时跃然纸上。
末句“三军过后尽开颜”,把全诗从山水拉回到人。历经千难万险之后的“开颜”,不是侥幸脱险的庆幸,而是革命乐观主义的集中体现。这首诗也因此成为长征精神的诗性总结。
二、《忆秦娥·娄山关》:而今迈步从头越
1935年2月,遵义会议之后,红军二渡赤水、再克娄山关,毛泽东写下《忆秦娥·娄山关》:“西风烈,长空雁叫霜晨月。霜晨月,马蹄声碎,喇叭声咽。雄关漫道真如铁,而今迈步从头越。从头越,苍山如海,残阳如血。”
上阕全是写景,却字字有战意。“马蹄声碎,喇叭声咽”,以听觉写行军之疾、军情之急,霜晨冷月中透出一股肃杀之气。下阕“雄关漫道真如铁,而今迈步从头越”是全词的枢纽:娄山关固然险如铁壁,但真正要跨越的,是此前军事上的挫折与困境。“从头越”三个字,写的是一次战斗的胜利,也是一个转折关头的重新出发。
结尾“苍山如海,残阳如血”,以雄浑的意象收束。群山如浪涌,落日如凝血,画面苍凉而壮丽,胜而不骄,壮中含悲,这是真正的战场诗人手笔。

三、《念奴娇·昆仑》:环球同此凉热
1935年10月,长征将抵陕北,毛泽东登岷山远眺昆仑,写下《念奴娇·昆仑》。词的上阕写昆仑的横空出世、阅尽人间春色,继而笔锋一转,写夏日冰雪消溶、江河横溢,给人间带来水患,因而发问:“千秋功罪,谁人曾与评说?”
下阕是全词最富想象力的部分:“而今我谓昆仑:不要这高,不要这多雪。安得倚天抽宝剑,把汝裁为三截?一截遗欧,一截赠美,一截还东国。太平世界,环球同此凉热。”诗人倚天长剑、裁山为三的奇想,把对自然的评说升华为对世界前途的思考。山的意象至此达到顶点:昆仑不再只是地理的高峰,而成为诗人胸襟与世界视野的象征。
这首词的意义在于,长征尚未结束,诗人的目光已经越过万水千山,投向“太平世界”的未来。艰苦卓绝的行军途中,仍能保有如此辽阔的胸怀,正是长征精神中最动人的部分。
四、《清平乐·六盘山》:不到长城非好汉
1935年10月,红军翻越长征途中最后一座高山六盘山,毛泽东写下《清平乐·六盘山》:“天高云淡,望断南飞雁。不到长城非好汉,屈指行程二万。六盘山上高峰,红旗漫卷西风。今日长缨在手,何时缚住苍龙?”
与《忆秦娥·娄山关》的苍凉凝重不同,这首词的基调是明快而昂扬的。天高云淡、南雁北望,开篇便是一片开阔气象。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一句,以近乎口语的豪迈,道出行程二万里的坚定与自豪。下阕写六盘山顶红旗迎风,诗人在高峰之上发出“何时缚住苍龙”的追问——胜利已在望,而斗志正酣。
六盘山是长征路上最后一道山险。翻过此山,陕北在望。这首词因此成为长征胜利在望的宣言书,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也从此成为激励后人的名句。
五、《沁园春·雪》: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
1936年2月,中央红军抵达陕北后,东征出师前夕,毛泽东在陕北清涧的冰雪中写下《沁园春·雪》:“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。望长城内外,惟余莽莽;大河上下,顿失滔滔。山舞银蛇,原驰蜡象,欲与天公试比高。”

上阕写雪景,气象万千。长城、大河、群山、高原,在冰雪中化为银蛇蜡象,静景被写出动势,尾句“欲与天公试比高”更把山川写出人的雄心。下阕由“江山如此多娇”转入评史: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、成吉思汗,历代英雄各有雄才,却又各有局限。结句“俱往矣,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”,以历史长河的尺度收束,气象恢宏。
这首词完成了一次从山水到历史、再到现实的升华。雪是眼前之景,史是胸中之学,而“今朝”二字,则把全词的落脚点安放在正在进行中的伟大事业之上。
六、《七律·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》:百万雄师过大江
1949年4月,渡江战役打响,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,毛泽东写下《七律·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》:“钟山风雨起苍黄,百万雄师过大江。虎踞龙盘今胜昔,天翻地覆慨而慷。宜将剩勇追穷寇,不可沽名学霸王。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”
十四年前是“红军不怕远征难”,十四年后是“百万雄师过大江”——从战略转移到全面胜利,诗的语言完成了历史的书写。首联以“苍黄”写变局之骤,以“过大江”写胜利之势;颈联是全诗的思想重心,“宜将剩勇追穷寇,不可沽名学霸王”,借楚汉相争的历史教训,表达了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清醒与决断。
尾联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”,把一场军事胜利提升到历史规律的高度:旧制度的覆灭与新社会的诞生,正是人世间最深刻的沧桑正道。从长征的雪山到长江的波涛,这条诗路至此抵达了胜利的彼岸。
结语:山与水之间
回望这六首诗词,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精神地图。山,是娄山关、昆仑、六盘山、岷山千里雪,是阻障,更是砥砺——翻过一山,意志便高过一山;水,是金沙江、大渡河,直至滚滚长江,是险境,更是通途——渡过一水,胜利便近了一步。从1935年的“三军过后尽开颜”,到1949年的“天翻地覆慨而慷”,毛泽东诗词以诗史合一的笔法,记录了中国革命从绝境走向胜利的全过程。
今天重读这些作品,读到的不只是文学,更是一种面对困难的精神方法:把万水千山看作“只等闲”,把雄关漫道视作“从头越”,并在胜利到来之际保持“宜将剩勇追穷寇”的清醒。这正是这条诗路留给后来者最珍贵的行囊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