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农历九月初九,两九相重,故称重阳。在古人的数字观念中,九为阳数之极,双九相逢,阳气至盛,登高以避邪、咏诗以抒怀,逐渐成为这个节日最鲜明的两项传统。登高是身体的仪式,歌咏是心灵的表达,一者向外舒展于山川之间,一者向内凝定于辞章之中,共同构成了重阳节独特的文化性格。
登高之俗的起源,民俗学界常追溯到汉魏时期的传说记载。南朝梁人吴均在《续齐谐记》中记述桓景听从费长房之言,于九月九日携家人登高、佩茱萸、饮菊花酒以避灾祸的故事。这则传说虽带有志怪色彩,却反映了古人对季节转换之际疫病易发的朴素警惕。从民俗学的角度看,登高实为一种顺应时令的健体之举:秋高气爽,山明水净,正宜走出庭户,活动筋骨,吐纳清气。后世重阳登高逐渐褪去避灾的神秘意味,演变为纯粹的游赏之乐,成为人们亲近自然、舒展身心的公共性节庆活动。

登高往往与宴饮、赋诗相伴,由此生出重阳歌咏的传统。登高临远,天地开阔,最易触发诗思。魏晋以来,重阳赋诗已成士林风尚,至唐宋而极盛。王维十七岁时写下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以少年之笔道尽佳节思亲的人之常情;杜甫在夔州登高,留下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的沉郁名句,将个人身世之悲融入天地秋声;孟浩然“何当载酒来,共醉重阳节”,则在期待中透出友情的温润。这些诗作题材各异,或思乡,或叹老,或怀友,但都以登临所见之景起兴,以歌咏所抒之情作结,使重阳成为中国诗歌史上一个重要的创作节点。
重阳歌咏并不限于文人案头。在民间,登高时常伴有唱和之俗:山野之间,农人信口而歌;登高宴上,宾主以诗酒相酬。这种群体性的歌咏活动,本质上是一种情感的公共表达。节日把人聚集起来,歌声把心意传递出去,个体在共同的节律中获得归属与慰藉。从社会功能上看,重阳的登高歌咏维系着乡邻之间的情感纽带,也强化着人们对季节、对乡土、对共同体的认同。

重阳又是敬老的节日。九九与“久久”谐音,寓含长寿之意,古人于此时问候尊长、馈赠糕酒,表达敬老祈寿的心愿。一九八九年,我国将农历九月九日定为老人节,传统节俗与现代社会的敬老观念由此贯通。敬老并非重阳的附加内容,而是其内在精神的自然延伸:登高求健,歌咏抒怀,归根到底都是对生命的珍重,而长者正是生命厚度最好的见证。节日以仪式的方式提醒人们,对老人的敬重与陪伴,是日常伦理在特定时刻的集中彰显。

进入当代,重阳的登高与歌咏获得了新的表达空间。许多城市在重阳前后组织登山健步活动,公园、郊野步道上人流如织,传统节俗转化为全民参与的健康生活方式。社区与文化机构则常常举办重阳诗会、歌咏展演,邀请居民诵读经典诗篇、演唱传统曲目,长幼同台,共话佳节。这些公共文化活动延续了登高聚会的古老形式,又注入了现代美育的内容——参与者不只是观看者,更是节日的共同创造者。在一些社区美育实践中,重阳诗会被设计成代际对话的场合,老人讲述记忆中的节俗,青年以新编的歌咏回应,传统就在这样的往复中完成了活态传承。
审视重阳传统的当代延续,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:形式在变,内核未改。古人登高为避灾祈福,今人登高为健身怡情;古人歌咏以诗相赠,今人歌咏以乐相和。变的是具体的实践方式,不变的是借节庆安顿身心、联络人伦的文化需求。这提示我们,传统节日的保护与创新,不必拘泥于古礼的逐项复刻,而应把握其情感结构与社会功能,让仪式空间融入现代生活场景。
重阳之美,在于它把人对时间的感受、对自然的亲近、对长幼的关怀,浓缩在一登一咏之间。山还是那座山,秋还是那个秋,而登临者与歌咏者代代相续,传统因此生生不息。当我们在重阳节走向高处、开口咏唱时,参与的不仅是一场节俗,更是一种延续千年的文化实践——以身体丈量季节,以歌声回应岁月。
作者:王海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