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而不同、同而不和与不遣是非

2026-10-19 0 842

  人活在世上,总不免要与他人相处。相处之中,最微妙的问题莫过于”同”与”异”的分寸:意见一致时如何自处,见解相左时如何相待。中国哲学从一开始就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思考,并给出了气质迥异的几条路径。儒家讲”和而不同”,批评小人”同而不和”;庄子则另辟蹊径,主张”不谴是非”,干脆跳出是非之外。这三种态度,看似只是处世方式的差别,背后却是对人与人、人与世界关系的三种根本理解。本文试作一番比较,以见其各自的用心与限度。

一、儒家的”和而不同”

  孔子在《论语·子路》中说:

  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

  这句话字面上很平易,内涵却极为丰富。要理解它,先要分清”和”与”同”两个字。”和”是不同事物之间的协调配合,就像烹调用五味相调、奏乐用八音相济,酸甜苦辣各不相类,调和在一起才成美味;宫商角徵羽高低有别,错落在处方成乐章。”同”则相反,是相同事物的简单叠加——以盐佐盐,永远只是咸;同声相应,终究只是单调的回响。先秦典籍中早有”和实生物,同则不继”的说法,讲的就是这个道理:只有差异之间的相济相成,才能化生出新的事物;纯粹雷同的东西堆积在一起,反而走到尽头,难以为继。

五味调和与八音相济

  把这个道理用在人与人的关系上,”和而不同”的意思就清楚了。君子与人相处,目标是整体的和谐,而不是意见的整齐划一。他可以与对方立场不同、见解相异,甚至当面争论、直言规劝,但这一切都在相互尊重、求其大局的框架内进行。和谐的根基是共同的道义与诚意,而不是表面的苟同。这样的关系看似不整齐,实则坚韧而长久,因为其中每一方都是真实的,差异被承认、被安置,而不是被掩盖、被压抑。

  孔子自己也正是这样实践的。他一生周游列国,与各国君臣往复论辩,既不放弃自己的主张去逢迎权势,也不因政见不合而把人视为仇敌。对弟子也是如此,子路好勇,他时常裁抑;冉求为季氏聚敛,他严厉批评,却并不因此断绝师生之道。儒家的群己关系,正是在这种”和”的实践中展开:既不消融自我,也不排斥他者,而是在差异之中寻求更高的统一。

二、小人的”同而不和”

  与君子相对的,是小人的”同而不和”。这里的”小人”并非指地位低下之人,而是指心量狭窄、处世以私利为先的人。他们的处世逻辑与君子恰好颠倒:只求表面的一致,不问内心的真实。

  ”同而不和”的典型情状,生活中并不少见。会议上众口一词,散会之后各说各话;当面满口称是,背后另作打算。小人之所以求”同”,是因为附和是最省力的姿态——不必思考,不必担当,只需随声应和,便能混迹于群体之中,换取一时的安稳与利益。然而这种”同”是虚假的,因为它没有共同的道义作为黏合剂。一旦利益发生变化,或者需要有人承担责任,表面的一致立刻土崩瓦解,”同”过的人反而可能成为最先反目的对手。所以说,”同”不但不能带来真正的团结,反而常常是分裂的前奏。

  耐人寻味的是,小人虽然处处求同,内心却并不安和。因为他与他人的联结是交易性的,时刻要计算得失,防备被识破、被抛弃,这种状态本身就与”和”绝缘。孔子说他”同而不和”,实在是洞彻人心之论:表面的齐一,恰恰暴露了内心的离散。

  君子与小人的对比,给后世留下了一把衡量人际关系乃至政治风气的尺子。一群人中如果有争论、有异见,未必是坏现象,只要争论出于公心、异见指向事理,那正是”和”的生机所在;反之,如果一片附和之声、毫无异议,倒要警惕是否陷入了”同”的泥淖。历代贤臣谏诤、朋党之辨,乃至我们今天讨论民主生活、批评与自我批评,其实都还在沿用这把尺子。

三、庄子的”不谴是非”

  儒家在”同异”之间划出君子与小人的分界,用心是积极的、入世的。庄子却走出了另一条路。《庄子·天下》篇评述庄周之学,说他:

  不谴是非,以与世俗处。

  ”谴”是责问、追究之意(亦有写作”遣”者),”不谴是非”就是不纠缠于是非对错的争执,以这种姿态与世俗相处。这一主张在《庄子》全书中有深厚的根基。《齐物论》里反复申论:是非之辩起于各执一端的立场,是其所是、非其所非,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,争来争去,其实没有客观的终审法官。两人辩论,胜者未必掌握了真理;找第三人来裁判,第三人同样站在某个立场上。既然如此,执着于是非之争,不过是把自己困在无穷的相对之中。

齐物论的思辨之境

  因此庄子的选择是超脱。不是不辨是非——庄子自己分明对世俗有极深的洞察与批评——而是不把是非之争当作安身立命之所。他以”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”的态度,让是非各归其位、任其两行,自己则立于环中,以应无穷。落到处世层面,便是”不谴是非,以与世俗处”:不与人争一日之短长,不以己之是强加于人,在纷纷扰扰的世俗中保有一份疏离与自在。

  表面上看,庄子的”不谴”与孔子的”和”似乎南辕北辙:一个是积极的调和,一个是消极的超脱;一个要介入差异、成就和谐,一个要退出是非、保全本真。但若深一层看,二者又有相通之处。它们都拒绝小人式的”同”——儒家以”和”破”同”,庄子以超脱破争辩,都反对用虚假的齐一来抹平真实的差异。差别只在于对待世界的姿态:儒家相信人可以通过修养与努力,在人伦日用中建立起真实的和谐;庄子则对人为的努力抱有更深的怀疑,宁可退守精神的天地。一进取,一逍遥;一担当,一洒落。

四、三种态度的启示

  把三种群己观放在一起,可以看到中国思想处理”同异”问题的丰富光谱。小人”同而不和”,是被利益牵引的虚假一致,为古人所共弃;儒家”和而不同”,承认差异、谋求和谐,是一种入世的智慧;庄子”不谴是非”,悬置争执、与物委蛇,是一种出世的从容。

  对今天的我们来说,这三种姿态仍有现实的意义。在意见纷纭的公共讨论中,”和而不同”提醒我们:真正的共识不是没有分歧,而是分歧各方能够彼此倾听、共同求进;”同而不和”的警示则告诉我们,一味追求表面的整齐划一、压抑不同声音,恰恰会积累深层的不和。而庄子的超脱,也不失为一剂清凉散——当争执陷入意气、是非沦为立场之争时,退一步海阔天空,未必不是更高的智慧。

  同与异之间,如何安放自己、如何对待他人,古人想了很久,答案不止一个。这或许正是中国哲学的可爱之处:它不提供唯一的标准答案,而是留下几种不同的活法,让后人依各自的性情与境遇,去体味、去选择、去践行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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