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中后期,外戚与宦官交替秉政,朝纲日渐松弛,社会矛盾不断积累。生当此时的崔寔(约103—约170),字子真,涿郡安平(今河北安平)人,以政论家之身著《政论》一书,直面“政令垢玩,上下怠懈,风俗雕敝”的衰敝局面,开出了“重赏深罚以御之,明著法术以捡之”的药方。《后汉书·崔寔传》保留了这部著作的若干要语,使我们今天仍能窥见一位清醒士人对王朝病症的诊断,以及法家思想在东汉末年悄然回潮的思想史轨迹。

一、对东汉末治道的冷峻批判
崔寔论政,首先建立在对时局的整体判断之上。他在《政论》中写道:
自汉兴以来,三百五十余岁矣,政令垢玩,上下怠懈,风俗雕敝,人庶巧伪,百姓嚣然。
这段话值得逐字体味。“政令垢玩”,是说政令污浊、因循懈怠,法令条文虽在,却已被官吏当作玩物,无人认真执行;“上下怠懈”,则点出从朝廷到地方的整体性松弛,不是某一环节出了问题,而是整套治理机器都在锈蚀。至于“风俗雕敝,人庶巧伪”,更把视线从官场推向社会:当政令失去威严,民间便以机巧伪饰应对,淳朴之风荡然无存。
值得注意的是崔寔的历史眼光。他以“三百五十余岁”概数汉家天下,并非单纯纪年,而是暗含一种周期性的忧思——一个政权延续日久,制度之弊积重难返,若无痛下决心振衰起敝,颓势便难以挽回。这种“久安生弊”的警觉,是先秦以来政治家共有的忧患意识,而在东汉末的具体语境中,它又格外沉重:外戚宦官之争消耗着朝廷的公信力,豪强兼并侵蚀着编户齐民的根基,崔寔所见的“百姓嚣然”,正是民心浮动、怨声四起的先兆。
与许多空言仁政的儒生不同,崔寔的批判直指治理效能本身。他关心的不是道德高调是否动听,而是政令是否行得通、法度是否立得住。这种务实的姿态,构成了《政论》全书的底色,也为他后文转向法家式的治术埋下了伏笔。
二、法家思想的回潮
诊断既明,药方随之而出。崔寔主张“重赏深罚以御之,明著法术以捡之”——以厚重的赏赐和深峻的刑罚来驾驭臣民,以彰明显著的法度来检束行为。这套话语,熟悉先秦思想史的人一望即知其渊源:赏罚二柄、法术并举,正是商鞅、韩非一路的法家治道。
崔寔并不讳言自己的立场。他提出治理当“量力度德”,即根据现实的形势与条件来决定施政的宽严,而非固守某种抽象的教条。他更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断言:
严之则理,宽之则乱。
为了论证这一判断,崔寔援引前朝往事作对比:汉宣帝“严刑峻法,破奸轨之胆”,以严明之政震慑奸邪,成就了中兴之业;汉元帝“多行宽政,卒以堕损”,一味优容宽纵,结果朝政日渐衰损。一严一宽,一兴一衰,在崔寔看来,治乱之效昭然若揭。
这种论史方式颇有意味。汉代自武帝“罢黜百家,表章六经”以后,儒学稳居官方意识形态之位,法家则往往以“刻薄寡恩”的形象退居幕后。然而思想的潮流从不真正断绝:汉宣帝所谓“汉家自有制度,本以霸王道杂之”,早已道出汉代政治儒法并用的实情。崔寔在东汉末的衰世重提严刑峻法,与其说是标新立异,不如说是把帝国治理中那一条潜行的法家暗线重新挑明。当道德教化的感召力在浊世中日渐失效,当宽仁之政沦为怠政的遮羞布,法家式的刚性治理便重新显出它的诱惑力。
当然,崔寔并非要全盘回到秦政的老路。他所谓“量力度德”,本身就包含对时势的审度——乱世当用重典,是因其时其势不得不然。这种因时立论的姿态,使他的法家主张少了几分刻深,多了几分权变的弹性。
三、“德教”与“刑罚”的辩证
如果只读到“严之则理,宽之则乱”,很容易把崔寔误读为一位单纯的任法者。但《政论》中最见思想分寸的,恰是下面这段以譬喻立论的名言:
刑罰者,治乱之药石也;德教者,兴平之粱肉也。
药石与粱肉,一对绝妙的比喻。药石苦口、治病救急,人身染沉疴时非此不能祛邪;粱肉甘美、滋养日常,太平无事之日正赖此以安身。刑罚如药石,是拨乱反正的利器;德教如粱肉,是兴平致治的根本。二者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物,而是各有其用、各当其时的治理资源。
这一比喻的高明之处,在于它把“宽严之辨”从立场之争转化为时机之辨。乱世的症结在“病”,病者当以药石攻之,此时若徒进粱肉,不但无益,反而误事——这正是崔寔批评“宽政”的逻辑所在。但反过来,药石终究是治标之剂,不能当作日常饭食;天下既治,仍须以德教涵养人心、培固根本。刑罚与德教,一急一缓,一刚一柔,构成治道的两端,高明的政治家当因时制宜、宽严相济。
由此回看崔寔对宣帝、元帝的褒贬,便能读出更深一层的意思:他所肯定的并非“严”本身,而是宣帝在当严之时敢于用严;他所批评的也并非“宽”本身,而是元帝在不当宽之时一味务宽。治道无定格,贵在审时。这种思想既有法家的冷峻,又不离儒家“时中”的智慧,实为儒法两家在衰世压力下的一次深层调和。

结语:衰世之音的思想分量
崔寔的《政论》,原书已佚,所幸《后汉书·崔寔传》等文献存其梗概,使这份东汉末年的政论遗产不致湮没。从对“政令垢玩”的痛切批判,到“严之则理,宽之则乱”的法家式主张,再到“药石粱肉”的辩证譬喻,崔寔的思想呈现出一种清醒的现实主义品格:不尚空谈,不避严峻,一切以救弊起衰为鹄的。
放在中国政治思想史的长河中看,《政论》的意义不止于一时一地的政见。它揭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历史命题:当教化失灵、纲纪废弛之际,治道当何以自处?崔寔以法家补儒家之不足、以权变济纲常之穷的思路,在后世不断激起回响。而他最终仍以“粱肉”许德教、以“药石”限刑罚的审慎,又表明这位乱世论者的苦心——重典只是救急之方,而非长治之道。衰世之音,自有其沉甸甸的思想分量,至今读之,犹能发人深省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