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北魏碑刻的浩瀚谱系中,《张猛龙碑》与《张黑女墓志》是两方常被并提的名刻。它们同出于北魏,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艺术品格:前者以雄强峻利著称,被后世推为“魏碑第一”;后者则以轻灵秀雅独树一帜,被视为北碑中“南相”的典型。一方如关西大汉执铁绰板,一方如江南名士挥麈清谈。将两碑放在一起比较,不仅能看清北碑技法的丰富层次,也能为今天的学书者提供一条清晰的取法路径。
一、《张猛龙碑》:雄强一路的极致
《张猛龙碑》全称《魏鲁郡太守张府君清颂之碑》,立于北魏正光三年(522年),碑文记述鲁郡太守张猛龙兴办学校、德政惠民之事。此碑自清代碑学兴起以来声名日隆,书家推其为“魏碑第一”,并非虚誉——它几乎把北碑雄强一路的技法特征发挥到了极致。
先看用笔。《张猛龙碑》的线条挺拔劲利、舒展开张,起收处多见方笔,切锋而下,斩钉截铁。行笔以按为主、按中少提,笔锋沉在纸面之下行走,故线条粗实浑劲,有“沉着涩动”之意。所谓涩动,是说笔行进时仿佛有阻力相抗,不滑不飘,力透纸背。这种用笔写出来的点画,厚重而不臃肿,峻利而不单薄,如同刀劈斧凿,自带金石之气。
再看结体。此碑结构严谨匀整,却并不平铺直叙。其字形重心往往左低右高,以欹斜取势——字的某一部分看似倾斜欲倒,另一部分又稳稳撑住,险中求稳,稳中寓险。这种处理使全碑气象开张、姿态横生,稳固而不呆板,处处有张力,处处有变化。
正因为变化太多,《张猛龙碑》的难处也正在这里。它的每一笔、每一字都因势赋形,同一偏旁在不同字中写法往往不同,规律深藏而踪迹难寻。学者若没有扎实的笔法根基,临习时容易只得其“怪”而失其“法”,把欹斜写成歪斜,把雄强写成粗野。这正是后世虽推崇此碑,却多不主张初学者直接从它入手的原因。

二、《张黑女墓志》:北碑中的“南相”
《张黑女墓志》原名《南阳太守张玄墓志》,刻于北魏普泰元年(531年)。张玄字“黑女”,清代避康熙帝玄烨名讳,时人才以字行世称《张黑女墓志》,遂流传至今。原石久佚,传世仅有孤本剪裱拓本,弥足珍贵。
与《张猛龙碑》的雄强不同,《张黑女墓志》走的是轻灵一路。其用笔精密而含蓄,善用锋颖,使转之间灵动圆融;虽也有方笔,但侧笔方切干净利落,不见霸悍之气。点画之间的呼应绵密自然,提笔与按笔的转换细腻清晰,每一笔的来龙去脉都交代得明明白白。读此志拓本,如观高手行针,针脚细密而气韵流畅。
结体上,《张黑女墓志》舒雅自然,在北碑中属于“正”的一路。但这个“正”不是唐楷式的严整划一,而是正中含变:一字之内,疏密、虚实、正斜、舒敛诸多对比因素并置,看似端庄,细审则处处有微妙的错落与顾盼。它把北碑的骨力藏在南帖的温润之中,刚而不露,柔而不弱,这正是“北碑南相”的精髓所在。
章法布白是此志另一大特色。其布白虚多实少,行密而字疏,字形取横势,向左右舒展,通篇望去疏朗旷远,如秋高气爽之地,视野开阔,气息从容。这种章法与《张猛龙碑》的茂密峻整恰成对照:一密一疏,一紧一松,各臻其妙。有学者在《学〈张黑女碑〉有悟》一文中谈到,临习此志最忌写得局促,须体会其字内与字外的“空”,方能得其神理。此论可谓切中肯綮。

三、两碑对比:雄强与轻灵的分野
将两碑并置,其技法分野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层面。
其一,用笔的提按比重不同。《张猛龙碑》以按为主,笔毫沉实,线条粗重浑劲,追求厚度与力度;《张黑女墓志》则提按分明、提多于按,锋颖处处可见,线条精洁轻快,追求精度与灵度。一个是“重剑无锋”,一个是“绵里藏针”。
其二,结体的取势方向不同。《张猛龙碑》以欹斜取势,重心左低右高,字形多取纵势,向上向外撑开,气势外拓;《张黑女墓志》以平正为基,寓变化于端庄,字形多取横势,向两侧舒展,气象内敛而宽博。前者是“险绝而后平正”的险,后者是“平正中见奇崛”的正。
其三,章法气息不同。《张猛龙碑》茂密雄强,字与字、行与行之间张力充盈,如重兵列阵;《张黑女墓志》疏朗旷远,虚多实少,如行云流水。密者令人屏息,疏者令人神怡。
需要说明的是,这两种品格并无高下之分。《中国书法史》论及北魏书法时即指出,北碑内部本就有雄强与秀雅两大脉络,二者共同构成了北魏书法的完整面貌。雄强见北地山川之气,秀雅存江左风流之遗,《张猛龙碑》与《张黑女墓志》正是这两条脉络上各自的高峰。
四、取法建议:先“黑女”而后“猛龙”
对今天的学书者而言,两碑的对比还有一个现实意义:入门路径的选择。
《张猛龙碑》固然是魏碑的巅峰,但正因其变化宏富、踪迹难寻,初学者直接临习,往往如入宝山而不得其门,容易染上犷悍、刻露的毛病。它更适合已有相当笔法根基、意在追求雄强气势的进阶者。
《张黑女墓志》则不同。它出规入矩,用笔的起承转合、结构的疏密向背,皆有清晰的踪迹可循。所谓“出规入矩”,是与“了无踪迹”相对而言——它的法度是显性的,教得会、学得着。初学者由此碑入手,可以稳妥地掌握魏碑的基本笔法:方笔如何切、圆笔如何转、提按如何换、横势如何展,都能在一遍遍临习中落到实处。根基既立,再去临《张猛龙碑》,于雄强中求变化,便能知其险绝之所从来,而不致流于怪诞。
这一“先《黑女》后《猛龙》”的顺序,在《大学书法鉴赏》等书法教材的魏碑教学中亦多被采用,其道理与学唐楷先求平正、再追险绝是一致的:凡学书者,先入规矩,再出变化,方为坦途。
一方碑、一方志,一雄强、一轻灵,相隔不过九年,同立于北魏晚期的土地上,却各自抵达了北碑艺术的一种极致。它们的存在提醒我们:所谓“魏碑”从不是单一的面目,而是一片气象万千的高原。学书者若能于《张黑女墓志》中得笔法之正,于《张猛龙碑》中得气势之雄,刚柔相济,正变相生,则北碑一脉的精髓,庶几可以得之矣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