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蛇传》与牛郎织女、孟姜女、梁山伯与祝英台并称中国四大民间传说,白娘子与许仙的爱情故事可谓家喻户晓。西湖、断桥、雷峰塔,也都因为这段传说而染上了别样的情意。然而,白娘子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那位温柔多情、为爱赴难的白衣女子。在她真正“化”为人之前,蛇的形象已经在志怪与传奇的谱系里游走了数百年之久。
从六朝志怪中噬人害命的精怪,到唐宋传奇里与凡人相恋的妖女,再到明清戏文话本中被赋予深情与德性的“白娘子”,蛇精形象的每一次转身,都映照着不同时代对情、理、妖、人的理解。本文试图回到《白蛇传》“诞生之前”,勾勒这一形象的原初模样,以及它漫长的叙事演变。
一、六朝志怪:蛇精作为“害人”之物
要理解白娘子的前身,须先回到六朝。魏晋南北朝时期,志怪之书大盛,干宝《搜神记》、刘义庆《幽明录》等作品,专记神鬼灵异、草木精怪之事,蛇精正是其中常见的一类。在这些早期文本中,蛇大多尚未获得人的形体与情感,而是以巨大的、凶恶的、吞噬人畜的面目出现,象征着不可控的自然威胁与地方灾祸。
《搜神记》卷十九所载“李寄斩蛇”,是其中最为著名的篇章之一。故事大意是:东越闽中一带有一条大蛇,长年盘踞为害,每年都要以童女祭献,地方官吏束手无策。少女李寄不愿坐以待毙,自请前往,携带利剑与猎犬,设下计谋将大蛇斩杀,为乡里除去大患。这则故事的主角是人而不是蛇,蛇在这里完全是被讨伐的对象,是“害”的化身。它虽然凶恶,却毫无人格可言,更谈不上情爱。

与之相类的记载,在六朝志怪中并不少见。刘义庆《幽明录》多记神鬼灵异与精怪化形之事,其中亦时见蛇精作祟、惊扰人间的条目。概而言之,这一时期的蛇精形象大多凶恶、可怖,其功能主要是制造恐惧、考验人心,尚未获得复杂的人格与情感。蛇与人的关系,是纯粹的对立关系。
六朝志怪中蛇精形象的凶恶,也有其时代背景。汉末以降,社会长期动荡,人对自然与命运的不确定感加深,山林川泽中的毒蛇猛兽,很容易被想象成具有灵异力量的精怪。把灾难归因于“精怪作祟”,既是解释未知的方式,也带有警示人心的道德意味。在这样的语境下,蛇几乎不可能拥有正面的形象。
二、唐宋传奇:蛇精的“人化”与情爱叙事的萌芽
唐宋之际,情况发生了变化。随着传奇小说的成熟,叙事者开始关注人物内心的情感与欲望,精怪故事也随之获得了新的写法。《太平广记》是北宋李昉等人奉敕编撰的大型类书,广收汉魏以降的野史、传奇与志怪,其中专设“蛇”类,收录了大量涉蛇故事,较为完整地保存了唐代传奇的文本。
在这些故事里,蛇精不再只是害人的异物,而开始以人的形貌,尤其是女子之身,出现在人间,与凡人发生情感与婚姻的纠葛。其中较为著名的一则,一般认为原出唐代传奇集《博异志》,后为《太平广记》所收。其情节大略如下:
士人李黄在长安遇见一位白衣女子,为其美色所倾倒,随她往来数日。归家之后,他渐觉身体不适,不久身躯竟化作一滩血水而亡。家人循迹寻访女子所居之处,只见一株枯树,树上盘着一条白蛇。(此处为对故事大意的转述,并非引录原文。)
这则故事的主旨,仍偏向“妖物害人”的警戒,与六朝的志怪精神一脉相承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其中的蛇精第一次以“白衣女子”的形象出现,“白衣”与“白蛇”之间形成了明确的对应,为后世的“白娘子”埋下了最初的伏笔。可以说,蛇精的形象自此出现了“人性化”的倾向:它有了容貌、言语、居所与情感,而不再仅仅是山林间的一团阴影。这为后来人妖相恋主题的展开,提供了关键的叙事前提。

三、宋元话本与明清戏曲:从蛇妖到“白娘子”
宋元时期,说话艺术兴盛,蛇精故事在讲唱与话本中继续流传。现存于《清平山堂话本》中的《西湖三塔记》,即以西湖为背景:蛇妖化作女子迷惑来往男子,最终被镇压于西湖三塔之下。这个故事第一次把蛇精故事与杭州西湖的地理风物联系在一起,为后来“雷峰塔”这一经典场景,提供了先声。
明代是《白蛇传》故事走向定型的关键时期。冯梦龙编纂的《警世通言》卷二十八《白娘子永镇雷峰塔》,是迄今所见最早、也相对完整地讲述白娘子与许宣(后世多写作“许仙”)故事的短篇话本。在这个版本里,白娘子已是有情有义的蛇仙,愿意为所爱之人付出,但故事的重心仍在于“人妖异途”的警示,白娘子最终被法海镇于雷峰塔下,结局凄冷。妖的色彩依然浓重,只是这妖已经有了人的温度。
入清以后,随着戏曲的繁荣,《白蛇传》在舞台与书场中被不断改编。清人方成培的《雷峰塔传奇》等作品,进一步丰富了白娘子的人物层次,使其由被降伏的妖物,渐渐转变为值得同情的多情女子;法海则从降妖的高僧,逐渐被塑造成破坏美好姻缘的角色。白娘子盗仙草、水漫金山、断桥相会等经典情节,大多在这一时期的戏曲与说唱中被反复打磨、定型。鲁迅在《论雷峰塔的倒掉》一文中,也曾对法海横加干涉人间婚姻的行为加以讽刺,并提及民间“法海躲进蟹壳”的传说,可见这一形象反转在民间流传之广。
值得一提的是,除了文人的话本与戏曲,白蛇故事还通过评弹、宝卷、地方戏等民间说唱广泛传播。正是这些扎根市井的表演形式,让白娘子的形象一次次被观众的情感所塑造,最终从“害人的妖”,变成了“值得同情的女子”。可以说,《白蛇传》的定型,是文人书写与民间传唱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四、余论:一个母题的层层叠印
从“蛇精”到“白娘子”,这一转变绝非偶然。它既与唐宋以来市民文化的兴起、戏曲小说的繁荣有关,也与中国民间对“情”与“理”的持久思考有关。白娘子身上凝聚的,是对真挚情感的肯定,也是对僵化秩序的反思;而法海形象的反转,则折射出民间朴素的价值判断——人们更愿意同情为爱抗争的人,而不是维护礼法、斩断情缘的执法者。“情”与“理”的紧张,正是这则传说最动人的张力所在。
《白蛇传》并非横空出世,而是蛇精叙事数百年累积、演化的结果。这条脉络,也是袁珂《中国神话史》一类著作所关注的中国神话与传说演进的一部分。从六朝志怪的恐怖精怪,到唐宋传奇中初具人形与人情的妖女,再到明清戏曲中深情坚贞的白娘子,蛇的形象一次次被重新讲述,也一次次被赋予新的时代意涵。回望“白蛇未化人时”的那些原初模样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文学母题的流转,更是中国民间情感结构的渐变:对未知的恐惧、对情爱的向往、对公正的期盼,层层叠印在这条由蛇化人的漫长道路上。正因如此,《白蛇传》才得以超越一则志怪,成为活在无数代人记忆与口头中的经典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