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五日，汨罗江上鼓声如雷，龙舟竞渡；门楣之上艾草飘香，案头之间粽叶青青。这个绵延了两千余年的节日，几乎人人都会提起一个名字——屈原。人们习惯说：端午吃粽子、赛龙舟，是为了纪念投江的屈子。然而，一个诗人的死亡，何以能够成为一个节日的起点？这其中既有史实的底色，也有传说的流变，更有中国文化“以节纪人”的深沉逻辑。
一、怀石沉江：史书记载中的屈原之死
屈原之死，最早见于西汉司马迁的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。传中记屈原初为楚怀王左徒，甚得信任，后遭谗见疏；至顷襄王时，又遭放逐，行吟泽畔，颜色憔悴，形容枯槁。他曾与渔父问答，渔父劝其随世推移，屈原却答以“宁赴湘流，葬于江鱼之腹中”，不肯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埃。这一番表白之后，他仍不改其志，终于走上绝路。司马迁写道：
这短短十字，成为屈原结局最权威的记载。“怀石”二字，写尽决绝之态；“汨罗”一地，则成为后世凭吊的坐标。汨罗江在今湖南东北部，屈原投江于此，历代方志与诗文多有呼应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史书只记其死，未载其日。《史记》本篇之中，并无“五月五日”字样。可知屈原投江的具体日期，史无明文。今人所说的五月五日，实际来自后世的民间传说与文献追记。这一层区别很重要：它提醒我们，端午节与屈原的关联，是在历史记忆与民间情感的共同作用下逐渐稳固起来的，而非史书一次性写定的结论。
也正因如此，后世对屈原死的种种描述，往往掺入了民间的同情与想象。人们不愿相信这样一位诗人只是悄然消逝，便为他安排了投江、招魂、竞渡、投粽等一系列情节。传说在史实的骨架上生长出枝叶，最终长成我们今天熟悉的端午故事。
二、众说纷纭：端午节起源的几种解释
端午节的来源，古今聚讼不已。较有影响的说法，大致有“屈原说”“伍子胥说”“曹娥说”“恶日说”数种。
“伍子胥说”流行于吴地。伍子胥忠而见疑，被吴王赐死，死后尸体被投入江中，吴人哀怜其忠，遂有于五月五日纪念之举。这一说法在江浙一带流传甚广，与当地的水神信仰、迎涛之俗相互交织。“曹娥说”则出自东汉上虞孝女曹娥投江寻父的故事，其事见于《后汉书·列女传》。相传曹娥之父于五月五日迎神溺死，曹娥沿江号哭，投江负父尸而出，后人感其孝烈，遂于此日纪念。会稽一带五月五日迎涛神、念曹娥的风俗，正与此相关。
“恶日说”别具一格。它认为五月五日被视为“恶日”，阳气极盛而邪气易生，五毒并出，于是有了悬艾、佩香囊、饮雄黄、系五色丝等驱邪避疫之俗。此说把端午还原为一个顺应时令、护卫生命的节气性节日，与人物纪念之说并行不悖。
在众多说法之中，“屈原说”影响最大，流传最广，也最深入人心。它之所以能后来居上，一方面因为屈原人格与诗篇本身具有强大的感召力，另一方面也因为历代文人的反复书写与官方的推重，使其逐渐成为端午叙事的主流。可以说，端午节起源的多元性，恰恰是中华节日文化兼容并蓄的生动体现。
屈原与端午关联的早期文献，常被称引的是南朝梁吴均的《续齐谐记》。吴均（469—520），字叔庠，所著《续齐谐记》为志怪小说集，其中记有：
这段记载把投江之期明确系于五月五日，也把“以竹筒贮米投水”的祭奠方式与屈原联系起来。后来粽子由竹筒贮米演变为箬叶裹米，正是这一祭祀习俗不断民间化、日常化的结果。可以说，《续齐谐记》为“端午起源于纪念屈原”提供了关键的文献支点。
需要说明的是，《续齐谐记》属于志怪小说，并非严格史书，所记多为民间传说与神异之事。因此，这条材料更适合用作“民俗信仰的印证”，而非“史实的直接证明”。它与《史记》互参，恰能显示史实与传说之间的层次：史书记其死，志怪记其日与俗，两者共同构成了端午屈原叙事的完整链条。
三、以节纪人：屈原之死如何成为端午的起点
把屈原之死视为端午节的起点，其实质是理解中国文化“以节日纪念人物”的悠久传统。中国人过节，往往不只是顺应天时，也寄托对人物的追思与对品格的选择。寒食节追念介子推，端午节纪念屈原，都是把对某种人格的敬重，安放进一年一度的仪式之中。节日本是时间的刻度，而人物则赋予这刻度以温度与意义。
学者闻一多在《神话与诗》中另辟蹊径，从民俗与图腾的角度考察端午，提出端午起源与古代吴越地区的龙图腾崇拜及水上竞渡有关。这一研究并不否定屈原说，而是说明端午节俗有着更为古老的渊源；屈原的加入，为这个原本偏于时令与攘灾的节日，注入了鲜明的人文精神。这也解释了端午何以能兼具两重面孔：既有艾草雄黄的卫生防疫之意，也有龙舟粽子的人格纪念之情。
屈原之所以能被节日长久记住，根本在于他的人格与作品。《离骚》中“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”的执着，《九歌》《天问》中对天地人事的追问，以及他宁死不屈的选择，共同塑造了一位忠贞爱国的诗人形象。后世每逢端午，读其诗、祭其人，纪念的已不只是一个人，更是一种不随波逐流、心系家国的精神。这种精神之所以能穿越两千余年而不衰，正因为它回应了中国人对理想人格的持久向往。
于是，五月五日这一日，便有了多重意义：它是驱邪避疫的时令之节，是龙舟竞渡的欢腾之日，也是后人向一位诗人致敬的纪念之时。屈原之死成为端午的起点，与其说是史实的必然，不如说是文化的选择——人们愿意用一个节日，去安放对高尚人格的敬意，并让这种敬意代代相传。
从《史记》的一行记载，到《续齐谐记》的一则传说，再到今日遍及南北的端午风俗，屈原与端午的关联经历了一个由史入俗、由俗入心的过程。史实提供了人物，传说提供了情节，民众的生活则提供了延续的仪式。三者环环相扣，才使一个诗人的死亡，最终成为一个民族共同的节日记忆。
今天，当我们剥开一只粽子、望见一江龙舟，或许仍能想起汨罗江边那个瘦削的身影。习俗会变，器物会新，但节日背后对忠贞、对家国、对理想的珍重，始终未曾褪色。这，正是屈原与端午留给我们最深的礼物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