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古代兵器的谱系里,刀、枪、剑、戟这些以锋刃取胜的利器最为人熟知,鞭与锏则是另一路存在。它们通体无刃,不靠割裂,全凭自身重量与挥舞的速度砸向对手,是以“打击”为能的钝器。鞭为有节的长条形打击器,锏为四棱形无节打击器。二者形制有别,原理相通,都以砸击、扫击为主要攻击方式,专用于破甲,并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里成为骑将随身携带的标配兵器。
要理解鞭与锏,先要理解钝器在冷兵器战场上的位置。锋刃兵器依赖刃口切入,一旦遇到坚硬的铠甲,刃口或崩或卷,杀伤力便大打折扣。钝器则把整件兵器的质量集中于一击,即便不能穿透甲片,巨大的冲击力也会透过铠甲传递到人体,造成骨折、震伤一类的钝器伤。这正是鞭锏得以长期存在的根本理由,也是兵家所谓“破甲”的一层含义。宋代兵书《武经总要》在铺陈各式兵器图式时,把铁鞭、铁简(锏)一类短兵器一并收入,可见其时它们已进入军中常备之列。
一、鞭:有节的长条打击器
鞭的主体是一根长条形的金属器,多为铁制,长度大致在一米上下,以手持挥舞为便。器身并非光素一体的圆柱,而是铸出若干竹节状的凸起,自柄至端层层相续,这种“节”是鞭最醒目的外形特征,也是它得名“竹节鞭”的由来。鞭的柄部较短,与器身之间常设吞口或护手,既便于握持,又可稍挡来刃;末端则往往加粗加重,使重心前移,挥出时更见沉劲。

鞭的用法,以砸击与扫击为主。抡起之后,凭借前端的重量和惯性的合力,一击落下,势大力沉。它不以刺、削见长,专意于“硬碰硬”地击打头盔、肩甲、臂膊等处。有节之身,在打在甲面上时接触点集中,压强更大,往往能透过甲片把力量送进人体。此外,鞭身坚硬,也可用来格架对方的兵刃,在近身缠斗中攻守两便。
需要说明的是,鞭这一名目之下,还包含一个与之形制迥异的分支。以上所说的一体成形、通身有节的金属鞭,通常称作“硬鞭”;另有一种以若干金属节环相连的“软鞭”,可以折叠收束,多用于演练或江湖技艺,与军阵中所用的硬鞭不是一类器物。本文所论,专指硬鞭。
二、锏:四棱无节的破甲利器
锏的形制与鞭相近而不相同。它同样是一根金属短棒,然而器身不作圆柱,而是做成四棱形——从截面看去,是一个规整的方形或棱方形,通体平直,“无节无刃”。既没有竹节状的凸起,也没有开锋的刃口,因此它既不像刀剑那样靠刃伤人,也不像鞭那样靠节增力,所倚仗的,是本身的分量和四棱在击打时形成的棱角效果。
与鞭相比,锏往往更重。同样的长度之下,四棱的实心器身与加厚的器首,使锏的分量更为可观。这份分量正是它的价值所在:抡击之力极大,落在披甲的敌手身上,即便甲片不破,也足以造成严重的钝器伤,堪称破甲的利器。因为着力点集中而质地坚硬,锏在近战中既能砸击,也能用于招架与磕碰,与刀剑相搏时常能占质地之利。
锏的另一个特点是宜于成对使用。鞭有长短单双之别,锏亦常以双锏随身,左右各持一根。双持的好处在于攻守的连贯:一根受制,另一根可接续而发,在贴身混战中不易出现空当。后世武术之中,双锏之法亦有流传,成为短兵演练的一个门类。
锏在古书中也常写作“简”,与今天通用的“锏”字相通。铁简、铁鞭之名屡见于宋人记述,可见在当时人的观念里,二者常被相提并论,同属短兵中的破甲一类。明白了这一点,再看兵书把鞭、锏并列著录,便不觉突兀。
三、骑将标配:短兵器的战术位置
鞭与锏之所以成为骑将的标配,根子在骑兵作战的特点。马上交锋,双方先以长兵器相搏——枪、槊之类长兵长度在手,攻击范围远,是骑将的主兵器。可一旦两骑交错、距离陡然拉近,长兵器便施展不开,此时若有一件短小轻便的副兵器在手,便能补上这段致命的空当。鞭与锏恰是这样一件器物:长度有限,分量适中,悬挂于腰间或马鞍之侧,毫不碍事,取用却极为便捷。

作为副兵器,鞭锏主要用于近身格斗与破甲攻击。当长兵被格开、或对手逼近到不利距离时,骑将弃长用短,以鞭锏的砸击打开局面;面对披重甲的敌手,锐器难以奏效,分量沉重的鞭锏反而更能收到实效。此外,鞭锏还常被用来防身与断后——战马失蹄、主兵脱手之际,一件称手的短兵器往往就是救命之物。因此,骑将随身除弓矢、佩刀而外,多另备鞭锏一类短兵,以备不时之需。
若把视野放宽,鞭锏并非孤例。古代军中另有一类钝器,如锤、骨朵、蒜头等,皆以重头砸击破甲。相较之下,锤类头重柄短,冲击更为暴烈,却也更笨重;鞭与锏则器身细长,重心虽不及锤类集中,胜在轻便易携、可持可挂,因而更适合作为骑兵的随身后手。可以说,鞭锏是钝器家族中趋于折中的一支——在威力与便携之间取了一个妥当的分寸。
使用鞭锏,看似只需抡砸,实则颇费气力与巧劲。它没有刃口的辅助,全靠发力的准确与顺势;抡得过高、收势不住,反易为敌所乘。因此骑将操练鞭锏,重在腕臂之力与马上平衡的配合,讲究收放有度。也正因为门槛不低,鞭锏在军中多属军官或精锐骑将所用,而非人人可执的大众兵器。
宋代以后,鞭与锏在骑兵中的使用更为广泛,成为骑将的典型装备。这一趋势与当时的战争形态互为表里:一方面,重甲骑兵与步骑混战交织,破甲的需求突出;另一方面,冶铁与锻造技术日趋成熟,使这类全金属实心钝器的批量制作成为可能。短小、耐使、不易损坏的鞭锏,正好契合了骑兵对副兵器的全部要求,遂长期沿用于军中,直至火器渐盛之后才慢慢退居次要。
鞭与锏在民间记忆里,还有一层别样的光彩。清代以来的小说与戏曲中,尉迟恭的竹节钢鞭、秦琼的双锏,都是为人津津乐道的形象。需要分辨的是,这些描写属于文学与舞台的塑造,与其人其事的可靠史实未必一一对应;但它们之所以能够流传,恰恰因为鞭与锏确曾是骑将惯用的短兵。民间传说与器物史实在此相互映衬,使鞭锏不止是两件冷冰冰的兵器,更成为人们心中英雄气概的一种寄托。
回过头看,鞭与锏的价值,不在于形制的华美,而在于功能的专一。它们舍弃了刃口,换来了对坚甲的穿透;它们不追求长度,换来的是贴身的便捷。一有节,一无节;一为长条,一为四棱——两种形制各按自身的道理,回答着同一个问题:当长兵失效、铠甲当前,一名骑将该怎么办。这份朴素的实用理性,正是中国古代兵器设计中耐人寻味的一面,也是鞭与锏能够跨越数百年,始终立在骑将身侧的原因。
注释:
①鞭(biān):中国古代打击钝器,长条形金属器,有竹节状凸起,以砸击、扫击为主要攻击方式。
②锏(jiǎn):中国古代打击钝器,四棱形金属器,无节无刃,以砸击为主,重量较大,为破甲利器。
③破甲(pò jiǎ):以打击钝器穿透铠甲造成钝器伤,为鞭锏的主要战术功能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