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志怪文学的早期经典《幽明录》中,保存着一则耐人寻味的小故事:晋人阮德如夜间行路,与鬼相遇。那鬼变幻出种种骇人的模样,张开大口向他直逼而来,意在以狰狞之态将其震慑;阮德如却神色自若,浑然不惧。鬼见他毫不退缩,反倒自觉无趣,只得自行退去。故事不过寥寥数语,却在中国志怪传统中留下了一个鲜明的主题——正气畏鬼。它表面写的是神鬼,内里书写的却是人的精神气度。
要读懂这则故事,须先回到它诞生与流传的语境。魏晋南北朝是志怪小说勃兴的时代,《搜神记》《幽明录》《述异记》等书相继问世,谈神说鬼一时成为风气。这类作品往往以短小的篇幅记述奇闻异事,看似荒诞不经,实则折射着那个时代的人们对生死、吉凶与道德秩序的理解。在动荡的世道里,人们既畏惧未知,也渴望一种能够安顿内心的力量。阮德如遇鬼的故事,正是在这样的土壤中生根发芽,成为志怪长廊里的一帧剪影。
一、阮德如遇鬼的文本
《幽明录》为南朝宋刘义庆所撰,是六朝志怪的重要作品,今存辑本中收录了大量源自民间传说的神鬼故事。其中关于阮德如的一则,文字极为简省,大意是说:阮德如夜里行路,忽然遇见一个鬼。那鬼做出可怖的情状,变出一张巨大的面孔,张开大口朝着他,似乎非要把人吓倒不可。如此夸张的形容,正是志怪作者营造恐怖氛围的惯用手法。
阮德如其人,史书并无详载,传说他是晋代人,生卒年已不可考。我们无从确知他的生平事迹,能知道的,只有他在志怪笔记中留下的这一次镇定自若的出场。然而,正是这样一个面目模糊的士人形象,反而使故事的主题更加突出:作者要塑造的并非某个具体的历史人物,而是一种值得效法的人格典型。他的身份是士人,他的光芒来自修养,这本身就带有鲜明的价值指向。
面对这样骇人的情景,阮德如的反应格外醒目。他不仅没有惊慌失措,反而神色自若,镇定如常,对那鬼的恐怖形容竟显得无动于衷。鬼的表演失去了预期的效果,最终只能自行退去。故事以鬼亦有所惧收束:鬼本是令人畏惧之物,此时却反过来畏惧一个手无寸铁的常人,而它畏惧的,正是对方身上那股不可撼动的正气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这则故事并不铺陈情节,也不渲染恐怖,而是把全部笔墨集中在神色自若四个字上。鬼的作怪越是夸张,阮德如的沉静就越是显眼。这种强烈对比,是志怪作者常用的手法:借鬼之虚张声势,反衬人之内在定力。于是,故事的真正主角,与其说是鬼,不如说是那份临危不乱的心境;真正被书写的,也不是幽冥之怪,而是人心之正。
二、正气畏鬼的主题
正气畏鬼是魏晋志怪中反复出现的主题。它的大意是:有德之人、正气充盈之人,鬼魅不敢近身。这一主题并不意味着古人对鬼神的否定,恰恰相反,它建立在鬼确实存在、确实能作祟的想象之上,却为这种想象划出了一条界线——邪祟可以侵扰常人,却侵扰不了心正之人。鬼的畏,本质上是对道义的退让,是对人格力量的折服。
这一主题的思想源头,可以追溯到儒家修养观念与民间信仰的交汇。民间长期流传鬼畏正人的说法,认为品行端正、心地光明的人,身上自带一种无形的威势,邪祟不能侵犯。儒家则从道德修养的角度,把这种威势解释为正气,即由道义与操守长期积聚而成的人格力量。两种观念在志怪文学中合流,便凝结成正气畏鬼这一独特的母题。它既满足了人们对超自然力量的想象,又寄托了对道德人格的推崇。
在这一母题之下,志怪故事往往遵循相似的逻辑:鬼魅可以吓人,却吓不住心正之人;可以欺软,却怕硬在骨子里的道义。阮德如的故事正是其中的一个典型样本。它把复杂的道德命题,压缩进一次夜行遇鬼的短促遭遇之中,用最简省的笔墨,完成了一次对正气的礼赞。正因如此,这则故事才能在众多志怪篇什中脱颖而出,被后人一再称引。
三、志怪中的儒家精神
阮德如遇鬼的故事虽属志怪,内核却是儒家的正气精神。在儒家看来,士人面对恐惧时应当保持镇定,以内在的正气对抗外在的邪祟,而不是靠巫术符咒或外物驱避。阮德如的神色自若,与其说是一种胆量,不如说是一种修养——它来自平日对道义的持守,是问心无愧之后自然流露的从容。志怪的外壳之下,藏着的是一个关于修身的命题。
这种精神与《孟子》所提倡的浩然之气一脉相承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记孟子自述:“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他又进一步解释这种气的特质:“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。”所谓浩然之气,并非神秘莫测的力量,而是由道义长期涵养而成的精神境界——它至大至刚,以正直之道培养而不加戕害,便能充塞于天地之间。一个人若胸中存有这份正气,外在的恐惧便难以撼动其心志;阮德如面对鬼魅而不改色,正是这种境界在志怪叙事中的文学投影。

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。——语出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
儒家思想对志怪文学的渗透,使得这些谈鬼说怪的文字,最终都指向了现实的人间伦理:修身、养气、守正。鬼只是道具,正气才是主角。从《幽明录》的短记,到《孟子》的宏论,古人其实在反复讲述同一个道理——真正的强大不在身外,而在内心的正直与光明。志怪之所以能成为思想的载体,正因为它把抽象的道德命题,化作了可感可触的人物与情节。
当然,今天读《幽明录》,我们不必把它当作真实发生过的事件。作为历史文献与文学文本,它的价值在于折射了古人面对未知与恐惧时的精神姿态。志怪之怪,是古人对世界的一种想象方式;而故事中那个神色自若的阮德如,则是这种想象里最有人情味、也最见风骨的一笔。它让一则神鬼故事,最终落回到人的修养之上。
从《幽明录》的一则短记,到《孟子》的浩然之气,中华文化中始终有一条清晰的精神线索:真正的勇气,来自内心的正直与光明。鬼亦有惧,所惧者唯正气。这既是魏晋志怪留给后世的文学母题,也是传统文化关于勇气与修养的朴素智慧。它提醒我们,面对恐惧与纷扰,最可靠的力量,往往就在自己的胸中。修身以养气,守正以立身,这或许就是阮德如留给今天读者最平实也最有力的启示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