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古代志怪小说的谱系中,“地府游记”是一类源远流长而又别具魅力的叙事。它假托某人死后复生,以亲历者的口吻描述幽冥世界里的行程、狱讼与苦刑,既是对未知世界的想象性测绘,也寄托着劝善惩恶的伦理期待。追溯这一类型的源头,南朝宋刘义庆《幽明录》所载“赵泰游地狱”一条,通常被视为中国最早的地府游记之一。赵泰病死十日而复生,自述魂游地府、历见诸苦的经历,其结构之完整、意涵之丰富,在早期志怪中颇为罕见。它不仅是佛教地狱观念东传之后的一次文学落地,也在某种意义上宣告了中国文学中一个绵延千年的叙事传统的开端。
需要说明的是,赵泰其人于史无征,生卒年不详,只在志怪文献中留下一个病死复生、游历幽冥的传说形象。本文所论,并非要为这类传说的真实性作证,而是把它当作一份可供考察的文化文本,看它如何承载一个时代的信仰观念,又如何孕育出一种影响深远的文学类型。
一、死而复生:《幽明录》中的赵泰故事
据《幽明录》所载,赵泰字文和,清河贝丘人,出身仕宦之家,祖父曾为京兆太守。他年少时被郡里举为孝廉,公府也曾征辟,但都没有应命,平日闭门精思,诵习经文。三十五岁那年,他忽然发作心痛,顷刻之间便气绝身亡。家人把遗体安放在地上,却发现他心口仍旧温热,四肢柔软,可以随意屈伸,因此不敢立即入殓。就这样停尸十日,一天清晨,他的喉间发出如雨落一般的声响,随即苏醒过来。
苏醒之后的赵泰,向人讲述了自己这十天的遭遇。大意是:他恍惚之间被引入一座大城,城中有官府,主事者按簿核查生前的善恶功过。他随行观览了各处狱所,所见刑罚各不相同:有的以针刺穿舌头,流血遍体;有的赤身露足、披头散发,被人牵着前行,后面有人手持大杖驱赶催促;又有烧得通红的铁床铜柱,逼迫罪人抱卧其上,一触即焦烂,可片刻之后又复还如初,如此反复受罚,不得停歇。后世常以“刀山剑树”“镬汤炉炭”一类说法来概括这类场景,它们后来成为中土地狱想象中最具画面感的部分。

与诸狱的惨酷相对的,是地府中另有一处名为“福舍”的所在。据赵泰所述,凡是生前奉佛持戒、诵经行善的人,死后便往生其间,安稳快乐,不受诸苦。这一对照,正是整篇故事的价值支点:地狱之苦与福舍之乐并非随意的想象,而是对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这一伦理命题的形象化演绎。
故事的后半,大意是:府君查验之后,认为赵泰罪业较轻,本不应久留幽冥,于是放他还阳,并嘱他返回人间之后,把所见所闻传告世人,使人知道为善得福、为恶受罚的道理。赵泰由此复生,并把这段经历一一叙述出来。他重返人世的过程同样被交代得清楚明白,从入冥到归来的各个环节彼此衔接,读来仿佛一次完整的行程记录。
这则故事篇幅不长,却已具备后世地府游记的全部基本要素:入冥的缘起、幽冥城池与官府的形制、按簿审判的程序、诸狱苦刑的铺陈、善恶两途的对照,以及放还阳间、现身说法的结局。正因为结构如此完整,它才被后来的类书反复收录。《太平广记》把它归入再生一类,注明出自《幽明录》,使这则南朝旧闻得以流传于后世读者的案头,也为今天的研究保留了重要的文本依据。
二、泥犁与府君:地狱叙事的中国化
要理解赵泰故事的分量,需要把它放回佛教东传的历史脉络中来看。佛教所说的地狱,音译为“泥犁”,意译即“地狱”,本是六道轮回中最苦的一途,众生因生前恶业而堕入其中,受种种苦报,苦尽之后仍要随业流转,并不存在一个永恒的判决终点。这套观念随佛典汉译渐次传入中土时,中国早已有自己的冥界想象:地下有黄泉、幽都,亡魂所归之处或系于泰山。
汉代以来,魂归泰山的观念在民间颇为流行,蒿里、梁父被视为亡魂聚集之所,泰山府君则被想象为掌管地下簿籍、治理鬼众的冥界之主。佛教地狱说与这套本土信仰相遇之后,并没有简单地彼此取代,而是逐渐合流:外来的地狱被安放进中国式的城郭与官署之中,印度的阎罗王与本土的泰山府君相互容纳,审判的程序也变成了中土读者所熟悉的簿籍勾稽与层层报发。赵泰故事正处在这一融合过程的早期,是难得的样本。
在这则故事里,两种传统都有清晰的痕迹。一方面,诸狱苦刑、业报轮回、诵经持戒者往生福舍,是佛教的底色;另一方面,故事中的幽冥世界并非抽象的教义空间,而是一座有城有府、有官员有文书的人间镜像:府君高居堂上,主事者按簿核查,善恶功过被逐条登记、逐项发落。这种把幽冥秩序理解为一种官僚秩序的方式,是中国叙事者独有的创造。
由此形成的冥界官僚体系,在后续文献中被不断细化。府君之下,有主者、录事之属分掌文簿,唐代以后又出现了“判官”一类职名,专门负责审录案情、拟定判词。生死簿、勾魂使者一类意象也陆续加入,构成一个等级分明、文书繁密的幽冥官府。就文化史而言,这套想象与其说是对彼岸世界的写实,不如说是现实官制的投影,也是普通民众对公平审判的一种期待。
中国化的另一层,在于叙事功能的转换。佛典中的地狱说重在阐明因果与解脱,赵泰故事却把它讲成了一个可以亲历的旅行故事:有起点、有路程、有见闻、有归返,甚至可以在还阳之后向邻人一一转述。抽象的教义由此被转译为可感知的场景与情节,既降低了理解的门槛,也增强了劝诫的力量。唐代画家吴道子以地狱景象为题材的《地狱变相图》名重一时,以图像的方式重复着同样的转译工作,与文字中的地府游记互为呼应。

三、从变文到西游:地府游记的文学回响
赵泰故事所确立的入冥、游狱、受判、复生、传述这一叙事框架,为后世提供了一套可以反复套用的模板。此后的志怪与笔记小说中,入冥题材层出不穷,《冥报记》《广异记》《宣室志》一类著作里,因罪被摄、游历诸狱、遇赦还阳的故事比比皆是,情节或有增损,骨架则大体沿袭。
唐代是这一传统迎来高峰的时代。随着说唱文学的兴起,地狱题材被搬进了变文的讲唱之中。《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》敷演目连遍历地狱、寻觅亡母的故事,把冥途的阴森与孝子的悲愿铺陈得淋漓尽致,成为变文中最为动人的篇章之一。敦煌遗书中还有《唐太宗入冥记》一类作品,把帝王也拉入幽冥受审,借冥府的簿籍与判词,写出人世难以言说的恩怨与恐惧。
到了明清,这条线索汇入长篇小说的洪流。《西游记》第十、十一两回写唐太宗魂游地府、判官私改生死簿、还阳之后开水陆大会,随后才有取经的缘起。细看其中出现的城郭、官署、判官、簿册,几乎都能在赵泰一类早期入冥故事中找到原型。地府不再是零散的志怪片段,而成为支撑整部小说因果结构的关键枢纽。
从一则南朝志怪到一部明清长篇,地府巡游的叙事骨架被反复沿用,变化的是篇幅与技巧,不变的是借幽冥写人心的基本旨趣。
地府游记之所以能长久流传,原因大概有二。其一,它对读者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:幽冥是禁忌之地,也是想象最自由的领域,读者跟随叙述者走一遭地府,既满足了猎奇的心理,又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善恶有报的训诫。其二,它为人间的困顿提供了一种解释和慰藉:现实中未必事事公平,幽冥之中却有一本记得清清楚楚的账簿。这种抚慰功能,是它在民间长期流行的深层原因。
从文学史的角度看,赵泰游地狱的价值还在于它的开创性。它把零散的冥界传闻整合为一个有头有尾的叙事整体,把外来信仰与本土想象缝合成一种新的文学样式,并让死而复生成为承载观念的有效装置。此后千余年间,无论变文的讲唱、戏曲的搬演,还是小说的铺陈,都在不同程度上受益于这一最初的成功尝试。
今天重读《幽明录》中的赵泰故事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则南朝的志怪传闻,更是一段观念与文学相互塑造的历史。佛教的地狱说借中国式的官署与审判获得了血肉,中国的冥界想象也因外来的因果观念而有了更严整的伦理骨架。二者交融的产物,就是后来绵延不绝的地府游记。赵泰作为这一传统中最早、也最完整的旅行者,无意间为中国文学开辟了一条通往幽冥的叙事通道;而这条通道,此后被无数后来者反复行走,走成了中国文学中一道幽深而独特的风景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