徽州一府六县,婺源居其一。这里山高林密,溪涧纵横,自古便是文房用具的重要产地。在徽墨数百年的发展史上,婺源詹氏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。詹氏以制墨为世业,一姓之内传承技艺数百年,在婺源及全国各地开设墨铺八十余家,形成了颇具规模的家族产业。这样的情形在徽墨史上堪称特出,也为理解中国传统手工业的家族传承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样本。
徽墨之名,起于唐末五代,至宋而盛,至明清而极。所谓徽墨,是以徽州所产松烟、油烟为原料,经炼烟、和胶、杵捣、成型、晾墨、描金等多道工序制成的手工墨锭。徽州多山,松林茂密,又有优质的桐油与皮胶,加之宗族聚居、文风昌盛,遂使此地成为墨业重镇。婺源制墨的历史亦甚久远,至明清之际,当地的制墨作坊已相当可观。
一、起于婺源:詹成圭与“詹氏墨”的开端
在婺源墨家中,詹氏声名最著。詹氏制墨的始祖是清代婺源制墨名家詹成圭。他的生卒年已不可详考,从传世墨品与墨史著述的著录来看,其活动的时代正当清代墨业兴盛之时。詹成圭制墨,最鲜明的特点是墨风古朴厚重,墨色沉稳,墨质坚实。这样的风格并不以奇巧的纹饰取胜,而以沉静耐久见长,因而在文人中间享有盛誉。
詹氏墨风的形成,与制墨工艺本身的讲究密不可分。墨的好坏,一半在烟料,一半在胶法。烟料以松烟、油烟为上,须取老松枝干,在密闭的窑中缓缓熏烧,收得细细的烟炱;胶法则讲究以牛皮胶等配伍,配比须依季节寒暑随时调整,多一分则滞笔,少一分则松散。和胶之后还要反复杵捣,捣的次数越多,烟与胶结合得越紧实,墨质也就越坚致。詹成圭的墨以坚实沉稳著称,说明他在选料与捣制上,下过过硬的功夫。
詹成圭之后,詹氏子孙世代相传,制墨渐渐成为这一姓族子弟的共同职业。家中的学徒从少年时起便在墨坊里打下手,学着辨烟料、看火候、和胶、捶捣、压模、晾晒,再到描金填彩,一道道工序学下来,少说也要十年八年。技艺既由长辈口传身授,又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磨练,一代代积累下来,詹氏便把祖辈的手艺守成了自己的字号。随着墨品行销日广,“詹氏墨”渐渐成为一个为人熟知的名称。

关于詹成圭与其墨品,传世的墨锭、墨谱提供了直接的实物线索,地方志与墨史著述则留下了文字的记录。清代以来的《婺源县志》对当地物产与人物多有记载,近代学者周绍良所著《清墨谈丛》则梳理了清代墨家与墨肆的谱系,两者相互参证,可以大致勾出婺源詹氏制墨的轮廓。需要说明的是,这类文献对民间手工业者的记述往往简略,詹氏一姓的许多细节,只能依靠传世墨品与家族的世代记忆来补足。
二、一姓一业:遍布各地的八十余家墨铺
詹氏制墨最引人注目的一点,是“一姓一业”的经营格局。所谓一姓一业,指一个家族以同一门手艺为世业,族中子弟大多从事制墨。这种格局在徽州并不罕见,但像詹氏这样,以一姓之力将墨铺开遍各地,则并不常见。至清代中后期,詹氏在婺源及各地开设的墨铺已多达八十余家。
这八十余家墨铺的经营方式,带有中国传统手工业的典型特征,其中最重要的一种,就是前店后坊。所谓前店后坊,即临街的一面设作店铺,接待客人、陈列墨品、结算账目;后面则是工坊,师傅与学徒在坊中埋头劳作,墨锭就在店铺的背后制成。产销两头被安置在同一处门面之内,既省去了中间环节,也便于店主随时听到用墨人的意见,把它反馈到工艺上去。
在詹氏的产业版图中,婺源是产地,各地墨铺则构成了销售网络。婺源山深水长,林木与桐油之利便于取材,制墨的工坊、烟窑多设于此;而墨铺则设于城镇通衢,依托徽商四通八达的水陆商路,把墨锭销往四方。产地的原料、烟料与技艺,经由家族内部的关系输送到各地店铺,各地店铺的回款、行情与用墨风尚,又反向影响产地的生产。一张以血缘为纽带的产销网络,就这样在无声中铺展开来。
这样的家族产业之所以能长久维持,离不开徽州发达的宗族制度。族中有谱牒,有祠堂,有族规家训,族内子弟读书、学徒、经商,往往由家族统一照应。子弟多而生意大,一家墨铺不够,便在别的城镇另立分号,由族中亲友相互介绍、彼此帮衬。族内的信用,替代了一部分商业上必需的担保与契约,降低了经营成本,也让詹氏的墨业得以在异乡立足。

三、以技传家:詹氏传承的文化意义
从詹氏的传承中,可以看到中国传统家族“以技传家、以业聚族”的延续方式。技艺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,而是附着在具体的双手与具体的墨锭上;它靠在家族内部一代代地传授,靠族中子弟日复一日地重复,才得以保存和延续。正因为传承的路径相对封闭,工艺的核心配方与诀窍不易外流,墨品的风格与品质也就保持了相当程度的稳定,工艺的纯正性与延续性由此得到保证。
这种传承方式也有它的另一面。技艺囿于家族之内,学艺者多为本族子弟,传习的范围既窄,创新的动力也不强,遇到社会剧变时,一个家族的兴衰便直接关系到这门手艺的命运。近代以来,制墨逐步引入机器,书写工具也由毛笔转向钢笔、铅笔与圆珠笔,传统墨业的市场日渐收缩,许多老字号相继歇业。詹氏的墨铺同样未能完全避开这一大势,但其数百年间积累的技艺与经验,仍为后来者留下了可贵的参照。
从更宽的视野看,詹氏一姓八十余墨铺的故事,不只是一个家族的兴衰记录。它让我们看到,在中国传统社会里,手艺可以成为一族人的生计、身份与荣誉,也可以成为维系族人关系的纽带。徽墨自唐末成其名,历宋元明清而绵延不绝,固然有原料与工艺的原因,但更深的根基,还在于无数像詹氏这样的家族,把制墨当成安身立命的事业,把祖传的手艺当成不可轻弃的家当。正是这些平凡而持久的坚持,让一块小小的墨锭,承载起数百年的文脉与匠心。
今天,徽墨制作技艺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古老的墨坊正在以新的方式延续下去。回望婺源詹氏一姓八十余墨铺的往事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段家族制墨史,更是一种对待手艺的态度:择一业而终一生,聚一族而守一技。这种态度,或许正是传统文化留给今人最朴素也最耐久的启示。
注释:
①詹成圭(Zhān Chéng Guī):生卒年不详,清代婺源制墨名家,婺源詹氏制墨世家的始祖。
②一姓一业(yī xìng yī yè):詹氏家族以制墨为世业的传承模式,家族子弟多从事制墨业。
③前店后坊(qián diàn hòu fāng):中国传统手工业的经营模式,前为店铺销售、后为工坊生产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