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三派并立:同出一府,各擅其长
明清时期,徽州一府领歙县、休宁、婺源、祁门、黟县、绩溪六县,山多地少,人多田寡,于是“寄命于商”,也寄命于手艺。制墨是徽州手艺中最负盛名的一门。松烟取自山中老松,油烟出于桐油、菜油之属,再配以皮胶、麝香、冰片、金箔等辅料,经浸油、烧烟、筛烟、熔胶、和剂、杵捣、入模、晾墨、锉边、描金等十余道工序,方能成锭。同一套工序,落在不同的城镇、不同的师承、不同的买家手里,便长出了不同的面貌。以产地与风格相区分,明清徽墨大致可归为歙县、休宁、婺源三大流派,简称歙派、休派、婺派;三地制墨在原料取舍、工艺侧重与审美趣味上各有特色,共同构成了徽墨的丰富面貌。
需要说明的是,所谓“派”并不是三家老死不相往来的行会。墨工在各县之间流动,商号跨府跨省设庄,技艺与图样彼此借鉴,界线常常是模糊的。清人论墨喜以“歙”“休”“婺”并举,周绍良《清墨谈丛》梳理清代墨家时大体也循这一线索;清代《歙县志》一类的地方志在记述物产时,同样把墨列入一地之货。因此,把三派看作三种风格倾向——典雅、华美、朴厚——比看作三个封闭的技术集团,更贴近历史的实情。
二、歙派:典雅庄重,成就“文人墨”的气度
歙县为徽州府治,是徽州政治、文教与刻书业的中心。府治所在,士绅云集,书院相望,对文房用具的要求自然也高。制墨一业在此扎根既久,传承最称正统,形成了以典雅庄重为基调的歙派风格。
明代是歙派的鼎盛期。程君房与方于鲁是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的制墨大家,二人皆出歙县,又同处万历年间的竞争之中。程君房以烟料精纯、胶法得宜著称,所制漆烟墨尤为时人所重;方于鲁则以墨模图样丰富见长。两家各有墨谱传世,把墨锭的设计图样系统地记录下来,使后人得以窥见当时墨模雕刻与图样经营的规模。这类墨谱的刊行,本身就是徽州刻书业与制墨业相互滋养的产物。
歙派墨品的气质,可从三处看出。其一是墨模:雕刻精细,山水、人物、楼阁、器物皆能入图,线条谨严,层次分明。其二是题铭:墨锭上的题识往往引经据典,或取经典成语,或取史传故实,字句讲求出处,落款讲究体例。其三是造型:以长形、方形、圆形等规整形制为主,端庄而不失变化。三者相合,使歙派墨品呈现出一种“文人墨”的气质——它首先是书斋中的实用之物,其次才是陈设与馈赠之品;即便作为礼品,也要先经得起案头细看。府治之地,用墨者本身就是读书人、官员与藏书家,他们要求的不止于“黑”与“亮”,还要有可读的题铭、可赏的图样。歙派之典雅庄重,说到底是被这样一群挑剔的使用者养出来的。

三、休派:精致华美,兼有礼品与观赏之用
休宁是徽州重要的商业城镇,也是徽商向外经营的重要出发地之一。商路通达,意味着信息快、销路广,也意味着墨品要面对更复杂的顾客:本地的读书人,外地的官宦富商,以及以礼尚往来为务的各类场合。休派制墨因此在“精”与“美”两字上用力尤多,形成精致华美的风格。
清代休宁制墨名家,以汪近圣、汪节庵为代表。二人皆以工艺精到、形制考究名重当时,其作品既供书斋日用,也供馈赠与陈设。休派墨工擅长在墨锭的外形设计与装饰效果上做文章:墨锭或作圭璧之形,或作书卷之状,或成套成组,配以漆边、描金、彩绘与锦匣,一匣之中数锭乃至数十锭,题材连贯。这类成套墨品通常被称为集锦墨,观赏性极强,往往在书写之外另有独立的价值。

华美并不意味着实用的退让。装饰越考究的墨品,对烟料的细腻程度、胶法的分寸、杵捣的火候要求越高——一旦墨质粗松,再好的描金也撑不起门面。休派墨工在外形上极尽巧思,在墨质上仍须守得住底线,这正是商业城镇中工匠的处境:既要让墨好用,也要让墨好看、好送、好卖。从文化史的角度看,休派的兴起与徽商的活跃互为表里:礼品需要体面,体面需要工艺,工艺需要市场,市场反过来又养得起更精细的分工。
四、婺派:古朴厚重,民间制墨的质朴底色
婺源位于徽州南部,境内多山,林木茂密,松柴取给便利,这为松烟制墨提供了天然条件。与府治歙县、商埠休宁相比,婺源的制墨更贴近山区与乡村的生活节奏,产品往往以耐用、实在为先,形成古朴厚重的婺派风格。婺源历史上的行政区划屡有变动,今属江西上饶,但在徽州文化的版图里,它始终是难以分割的一角。
婺源制墨以詹氏一姓的传承最为著名。清代制墨名家中,詹成圭、詹子云皆出婺源,詹氏一门从事墨业数百年,师徒相授、父子相继,把一套手艺做成了家族的长线经营。这种以姓氏为纽带的传承方式,在徽州诸多手艺行当中并不罕见,它使技艺不易失传,也使风格相对稳定——同一个家族做出来的墨,往往带着可以辨认的“家法”。
婺派墨品的特点,可用朴、厚、沉三字概括。形制上不求繁复,多以简练的圆锭、长锭为主,少有层层叠叠的装饰;题铭也偏于简省,不刻意堆砌典故。用料上偏向松烟一路,墨色沉稳,墨质坚实,落纸之后黑而不浮。这些特征与山区的用墨场景是吻合的:日常书写量不小,墨要耐得住反复研磨,要经得起存放,也要买得起。与歙派的典重、休派的华美相比,婺派更多保留了民间制墨的质朴特色,它不追求一眼惊艳,而是在长年累月的使用中慢慢显出好处。
五、分而不裂:三派之外看徽墨
把歙、休、婺三派并列来看,会发现它们的差别并不在根本处,而在轻重之间。三地共用同一套技术框架,都讲究烟料的纯净、胶法的得当、杵捣的到家;差别在于把力气更多地花在哪一端:歙派花在题铭与图样的典重上,休派花在外形与装饰的精致上,婺派花在墨质与耐用的实在上。三种倾向并非互斥,一位墨工在不同订单、不同价位、不同用途的作品中,完全可能同时具备这三种取向。
三派之别,不在根本,而在轻重:同守一套工序,却各把力气用在不同的地方。
也正因如此,三派在清代以后逐渐走向交融。商号跨地经营,墨工异地授艺,图样与技法四处流转,严格的产地界限越来越难以维持。今天我们谈歙、休、婺三派,与其说是给墨锭贴上产地标签,不如说是借这三种风格倾向,去理解徽墨这门手艺内部的丰富层次。一方墨锭,落在纸上不过是一道黑色痕迹;而在这道痕迹背后,站着的是几百年的山林、市镇、书斋与商路。三派并立而又互相渗透,共同造就了徽墨在中国文房史上难以替代的位置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