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年间清谈:一场玄学辩论如何打开儒道融通之门

2026-09-23 0 726

  公元三世纪中叶,曹魏正始年间(240—249),洛阳城里的一群士人掀起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思想运动。他们不谈钱谷刑名,不议农战攻守,而是围坐执麈,辩论“有”与“无”、“言”与“意”、“名教”与“自然”。后世称之为“正始之音”,其思想内核便是魏晋玄学。这场看似远离尘俗的清谈,实际上完成了一次影响深远的学术工程:用道家的本体论重新诠释儒家的名教,为儒道两家的深度融通打开了一扇门。

  要理解这场运动,须回答三个问题:什么思想被触发?儒道如何融通?它究竟改变了什么?

一、高压之下,思想何以转向玄远

  正始玄学的兴起,首先与曹魏后期的政治气候密切相关。自魏明帝曹叡驾崩,幼主曹芳即位,大将军曹爽与太傅司马懿辅政,两大政治集团明争暗斗,朝局波谲云诡。士人稍有不慎便可能卷入政争漩涡,直接议论时政的风险极高。正始十年(249),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,曹爽集团被诛,何晏等人亦同日遇害——这场政变的阴影,其实早在正始年间便已笼罩士林。

  政治的逼仄迫使士人把目光投向抽象的哲理世界。谈论“无”与“自然”,既是全身远祸的韬晦之计,也是对现实秩序的间接回应:当现实的名教沦为权力斗争的工具,思想家便需要追问——名教的根据究竟何在?

  更深一层的原因在学术内部。两汉经学发展到汉末已弊病丛生,章句之学繁琐支离,“一经之说至百余万言”,学者皓首穷经而难得其要。思想界迫切需要一种删繁就简、直探义理的新方法。恰在此时,长期被经学压抑的道家《老》《庄》之学重新进入士人视野。学术方法求新的内在需求,与政治高压下避谈现实的外在压力相互叠加,正始玄学由此登场。

二、何晏与王弼:以“无”立本的哲学建构

  正始玄学的理论旗帜,由何晏、王弼两人共同举起。

  何晏(?—249)年长望重,是正始名士的领袖。他在《无名论》中提出:“夫道者,惟无所有者也。”此论借《列子·仲尼》张湛注的引述得以保存,其要义在于:道之所以能为万物之宗,正因为它本身不执着于任何具体的“有”;唯其“无所有”,故能成就万有。何晏由此确立“贵无”的基本立场,把道家“无”的概念提升为宇宙论与价值论的根本。

  真正把“贵无”思想锻造成严密体系的,是年仅二十余岁的王弼(226—249)。王弼注《老子》第四十章,提出“有之所始,以无为本”的命题:天下万物皆以“有”的形态存在,而一切“有”的发生与成立,都要追溯到“无”这一根本。“无”不是空无一物,而是万物赖以存在的本体根据;执着于纷纭的“有”,反而会迷失根本,唯有反归于“无”,才能保全万有。这就是玄学史上著名的“以无为本”。

  在方法论上,王弼在《周易略例·明象》中系统阐述了言、象、意三者的关系:言是用来说明象的,得到象便可以忘掉言;象是用来存寓意的,得到意便可以忘掉象。后世概括为“得意忘象、得象忘言”。这一方法的意义极为关键——它告诉读者,经典的文字只是指向义理的工具,拘泥字句反而遮蔽真意。借此方法,王弼得以扫落汉儒繁琐的象数之学,直接以玄理注解《周易》与《老子》,一扫数百年章句之学的尘霾。

  值得注意的是,王弼虽以“无”为本,却并未贬低孔子。《三国志》裴松之注引记载,有人问他:老子言“无”,孔子何以不言?王弼的大意是:圣人体认“无”,而“无”不可言说,所以孔子不说;老子总是在言说这个不可言说的“无”,反而落入了“有”的层面。这一回答意味深长:在王弼的价值序列中,孔子高于老子,道家“无”的本体恰恰是圣人境界的哲学表达。儒道融通的方向,在此已显露无遗。

三、清谈:在辩论中淬炼思想

  正始玄学的传播方式,是“清谈”。所谓清谈,是士人相聚,围绕一个哲学论题往复辩难:主方立论,客方驳难,旁观者评判高下,手中麈尾挥动,谈锋所至,四座倾服。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保存了不少此类场景,其中一则记载颇为动人:何晏注《老子》尚未完成,听王弼陈述自己的注解要旨,自叹弗如,遂不再续注,改写《道德论》。前辈于后生面前坦然折服,正始谈风的坦诚与纯粹可见一斑。

  清谈之所以能促进儒道对话,在于它本身就是一种开放的思辨机制。清谈不重师承家法,不论年齿官位,唯理是尚。汉儒经学讲究家法师法,一字一句皆有来历,思想在传承中趋于凝固;清谈则把问题本身置于中心,逼使参与者不断回溯根本,追问“何以如此”。在这样的辩论场中,《周易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这“三玄”成为共同的讨论底本,儒家经典与道家典籍第一次被放在同一张谈席上,接受同一套义理标准的检验。

  当时士林中围绕“言意之辨”“才性之论”等论题的往复辩难,也借助清谈的形式不断深入。思想在交锋中被淬炼得日益精微,玄学由此从个人著述扩展为一个时代士人共同参与的思想运动。

四、名教与自然:融通的核心命题

  正始玄学触发的最深层思想问题,是“名教”与“自然”的关系。名教,指以正名定分为核心的儒家礼法秩序与伦理规范;自然,则是道家崇尚的不加造作、各遂其性的本然状态。汉末以来,名教日渐形式化,甚至沦为求名干禄、党同伐异的工具,二者之间出现了深刻的张力。

正始清谈场景图

  何晏、王弼的回答是:名教本于自然。既然“无”是万有之本,那么作为“有”的名教礼法,也必须以自然无为之道为其根据。礼乐刑政不是外铄的束缚,而应是顺乎万物本性的制度安排;统治者若能“崇本息末”,以无为本、以自然为治,名教才能真正安顿人心。这样一来,道家的本体论非但没有否定儒家名教,反而为名教重新奠基——儒家之“用”,被安放在道家之“体”之上。

  这一思路的意义,在于它把儒道关系从“孰是孰非”的对抗,转化为“何体何用”的结构。正始之后,思想界沿着这一方向继续推进,先后有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的激越之音,也有“名教即自然”的调和之论,讨论绵延数百年,而其问题框架正是正始玄学所奠立的。

五、改变了什么:一场思想史的方法革命

  正始玄学对后世的影响,至少有三层。

  其一,它完成了儒道融通的一次系统性尝试。两汉以降,儒道两家大体各守畛域;正始诸人则以“有无”“本末”“体用”的范畴把两家纳入同一哲学框架,证明了以道释儒、儒道互补在理论上是可能的。此后中国思想史上凡遇外来或异质思想的冲击——无论是佛学的传入还是后来理学的建构——儒道会通所提供的问题意识与概念工具都一再发挥作用。

  其二,它革新了经典诠释的方法。“得意忘言”的诠释学强调超越文辞、直探义理,使解经从章句训诂转向哲学创造。宋明儒者重义理、轻传注,敢于以自家心得重释《四书》,其方法论的先声正可追溯至王弼。

儒道融通意象图

  其三,它重塑了士人的精神世界。清谈所树立的以理服人、不以势压人的辩论风尚,以及重神韵、重玄远的审美取向,深刻影响了此后数百年的文学、艺术与士人风度。“正始之音”由此成为后世追慕的文化记忆。

结语

  回望正始年间,那是一场发生在政治高压之下的思想突围。何晏、王弼等人以“无”为本体,以“得意忘言”为方法,以清谈辩难为场域,把道家的形上之思注入儒家经典,让名教在自然之道中重新找到自己的根基。这场玄学辩论改变的,不仅是一时的学风,更是中国思想处理儒道关系的基本方式——自此以后,融通而非对抗,成为中华文化面对思想张力时最具创造力的姿态。门一旦打开,便再也没有关上。

注释

  ① 正始:魏齐王曹芳年号(240—249),玄学发展的第一个高峰期。
  ② 何晏(?—249):字平叔,南阳宛县人,正始玄学开创者之一。
  ③ 王弼(226—249):字辅嗣,山阳高平人,著有《老子注》《周易注》。
  ④ 麈(zhǔ)尾:清谈时士人手持的拂具,挥之以助谈锋,后成为清谈名士的标志性器物。
  ⑤ 三玄:魏晋玄学家奉为思想底本的三部典籍,即《周易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。
  ⑥ 名教:以正名定分为核心的儒家伦理规范与礼法秩序。
  ⑦ 《周易略例·明象》:王弼阐释《周易》言、象、意关系的著作,是玄学方法论的纲领性文献。

参考文献

  [魏]王弼著,楼宇烈校释:《王弼集校释》,中华书局1980年版。
  [南朝宋]刘义庆著,余嘉锡笺疏:《世说新语笺疏》,中华书局1983年版。
  汤用彤:《魏晋玄学论稿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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