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徽墨,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它“落纸如漆、万载存真”的书写之功。然而,若把一枚古墨托在掌心细细端详,便会发现它远不止是一件研墨的工具。
墨锭方正或浑圆的形体之上,有山水楼台,有花鸟鱼虫,有诗句吉语,有制者名号;或素模压印,或敷彩描金。一枚墨,俨然一件可以握在手中的微型艺术品。徽墨之为“文房艺术品”,正是在这方寸之间得到最集中的体现。
从制作工序上看,墨锭上的艺术呈现,并非成型之后的额外点缀,而是与制墨工艺同步展开的。选料、和胶、捶打、压模、脱模、晾晒、修整,每一道工序都关系到最终图案的清晰与气韵。也正因如此,墨锭上的模印、彩绘、描金、题铭,才得以把雕刻、绘画、书法、文学熔于一炉,成为综合性的艺术载体。以下分别就模印图案、彩绘与描金、题铭与款识三端,略作申说。
一、模印图案:墨模上的雕刻艺术
墨锭成型时,须将捣捶成熟的墨料填入墨模,用力压印,使模底的图案转印到墨锭表面,这一工序称为“模印”。墨模多以梨木或石楠木雕刻而成,图案刻于模底;一副墨模往往由数块拼合而成,以便压印之后顺利脱模。模与墨的关系,颇像印与纸的关系,图案的优劣,七分在模,三分在墨。
墨模雕刻自成一套讲究。线条要流畅,层次要分明,深刀则墨色凝重,浅刻则纹理空灵。山水讲远近,人物讲神态,花鸟讲生趣,刀法的刚柔、疏密,直接决定墨锭表面的气韵。雕工不到,纵有再好的墨料,也只是黑而无文;雕工精到,则一锭在手,可观可品,久看不厌。
模印图案的内容极为丰富。山水题材取峰峦叠嶂、云水苍茫之意;人物题材多写高士雅集、仙人游憩之态;花鸟题材则见梅兰竹菊、珍禽瑞兽之姿。此外,尚有取自经史典故的画面,以及“延年益寿”“福寿康宁”一类的吉语。一方墨锭的图案,既是雕刻技艺的展示,也是当时文人审美趣味与价值取向的缩影。
明代是墨模艺术的鼎盛时期。程君房所辑《程氏墨苑》与方于鲁所辑《方氏墨谱》,是两部以图录形式保存墨样的重要文献。据其记载,二人所制墨样多达数百种,图版描摹精细,纹样繁复而不失章法,代表了明代墨模艺术的最高成就。这些墨谱不仅记录了一时一地的墨样面目,也为后世考察徽墨图案的源流与演变,留下了可资比勘的依据。
二、彩绘与描金:墨锭上的色彩经营
墨锭成型之后,还有一道让图案“活”起来的工序。工匠在图案的凹处填以彩料或金粉,前者称为“彩绘”,后者称为“描金”。彩绘所用颜料,以朱砂、石青、石绿等矿物颜料为主,色泽沉稳,不易褪变;描金则以金粉或金箔为主,金线勾边,金彩点染。经过彩绘或描金,图案由原来的单色凹凸,一变而为有色彩、有光泽的画面,墨色与丹青、金彩相映,庄重之中透出富丽。

填彩的部位必须与模印图案严丝合缝,色不溢线,金不糊面,才算得上一件合格的成品。这一份对“位置”与“分寸”的讲究,与书画中的设色、勾勒一脉相通:哪里留白,哪里点染,哪里映带,都有分寸可循,稍失则满盘皆失。可见彩绘描金看似末节,实则以精细工艺为基础。
也正因用工费时、成本不菲,彩绘与描金的墨锭多用于观赏与馈赠,是所谓“观赏墨”“礼品墨”的典型面貌。它们的价值,已不全在“磨开来写字”,而在“摆出来供人摩挲欣赏”。文房用具由实用走向赏玩,在这里表现得尤为清楚。
三、题铭与款识:墨锭上的文字印记
墨锭之上,除图案之外,常见文字。刻于墨面的诗句、吉语,称为“题铭”;记明制墨者姓名与制作年代的,称为“款识”。“紫玉光”“金不换”之类的题铭,既是对墨色、墨质的形容,也寄托了制墨者的志趣与自信;而“程君房制”“方于鲁造”等款识,则把人与墨、时与地牢牢地联系在一起。这里所说的“紫玉光”,是清代名墨品种,因墨色温润如紫玉而得名。清代制墨名家曹素功(1615—1689,名圣臣,字昌言,号素功,安徽歙县人,为徽墨四大名家之一),其墨品款识亦为后世多方称引,可见一斑。
题铭与款识的意义,不止于装饰。一方面,它们是墨锭上最直接的文字信息,字体或楷或篆,布局或居中或居侧,与图案相互呼应,共同构成整锭墨的章法;另一方面,它们又是后人断代与鉴定不可多得的依据。依款识可以判定制作者与大致年代,依题铭可以追溯品种的沿革与流通,这对于历来重视“名墨”收藏的文房传统而言,价值不言而喻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读墨如读史。同一品种在不同时期的面貌,常能从题铭与款识的细微差别中看出端倪。收藏与研究人士之所以反复摩挲、比勘,正是要借这几字小款,去还原一方墨的来龙去脉。款识有真伪之别,题铭有先后之分,鉴藏之事,往往正从这些细处入手。
前人在墨的著录上多有用心。周绍良所著《清墨谈丛》,即以清代墨品为中心,对墨的形制、图案、题识等多有考述,为后人认识墨锭的种种细节提供了参照。翻阅这类著作不难体会到,一枚墨锭所承载的信息,远比“一块黑色的书写材料”要丰富得多。
结语
从墨模的刀痕,到彩绘描金的色彩,再到题铭款识的文字,徽墨把雕刻、绘画、书法、文学种种技艺集于一身。它以实用为本,又不止于实用;供书写之用,本身也是可供欣赏的艺术品。
当我们重新审视一枚旧墨时,看到的其实是古人对于“用”与“美”可以统一的坚持,也是中华工艺传统里那份既务实又尚雅的从容。墨锭虽小,方寸之间自有天地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