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白马驮经:永平求法与第一座官办寺院
东汉永平年间,都城洛阳留下了一段被后世反复讲述的往事。据《后汉书》记载,传说汉明帝刘庄夜里梦见一位金人,身形高大,头顶有光,便以此询问群臣。有人回答说,西方有神名叫佛,身形约一丈六尺,通体金黄。明帝于是派遣使者西行,访问天竺,询问佛道之法。使者途中遇到天竺高僧摄摩腾、竺法兰,便邀请二人同行,以白马驮载佛经与佛像,于永平十年(67年)抵达洛阳。
次年,即永平十一年(68年),汉明帝敕令在洛阳城西雍门之外营建僧院,供两位高僧译经与居住。为铭记白马驮经之功,这座僧院取名“白马寺”。它由此成为中国第一座由官方出资兴建的佛教寺院,也成为佛教在中原获得正式落脚点的标志。需要说明的是,这段记载带有较浓的传说色彩,后世学者对其细节多有考辨;但它所反映的时代氛围与历史走向,大体是可信的。

二、汉明帝的兴趣从何而来
白马寺的建立并非凭空降临,而是东汉社会思想气候的产物。两汉之际,黄老之学与神仙方术盛行于世,人们习惯把清静无为的养生之道与祠祀祈福结合在一起。佛教最初传入,正是被安置在这样一个祠祀的框架里被理解的。
《后汉书》记载,楚王刘英晚年喜好黄老之学,又学习浮屠的斋戒祭祀,把佛陀与黄老一并供奉;到桓帝之时,宫中更并立黄老、浮屠之祠。这些记载说明,佛教初入中土时并未被当作一套独立的义理体系,而是被看作西方传来的方术之一。
由此再看汉明帝,他的兴趣便不难理解:其中既有个人的好奇,也有东汉社会对异方之神普遍包容的心态。帝王的一次垂询与一次遣使,把一个原本流传于边地的信仰,提升到了国家层面可以讨论、可以安置的位置。这正是白马寺得以建立最直接的推动力。
三、格义:借道儒之词,说西来之理
佛经以梵文写成,其中涅槃、般若、禅定等名相,在中土原本没有对应词汇。译经者若要让人听懂,最自然的办法,就是从道家与儒家的旧词库里寻找相近的概念去比附。这种方法,后来被称为格义。
格义的具体做法,是用中土典籍的概念去配比佛经名相。比如以无为解说涅槃,以守一解说禅定,以本无解说空,以智慧解说般若。经过这样的转换,士人得以借助熟悉的思想资源去接近陌生的义理,佛教也因此获得了进入汉语世界的通道。
格义之法在魏晋时期尤为流行,竺法雅等人曾大力提倡。它固然存在比附失真的风险,却也完成了文化交流中不可省略的第一步。稍后道安曾批评早期格义于义理多有乖违,主张更贴近原典,这恰恰说明佛教已经在汉语语境中站稳脚跟,不再只依赖比附。由格义走向超越格义,本身就是一个思想逐步深化的过程。
四、释源与祖庭:白马寺在中国化进程中的位置
白马寺在中国佛教史上有一个独特的称号,即“释源”与“祖庭”。释源,意为佛教在中土的生发之地;祖庭,意为后世宗派共同追认的祖始之庭。这一称号并非虚誉,而要落到两项实实在在的事实上:其一,它是中国第一座官办寺院;其二,它是中国早期译经的重要场所。
相传摄摩腾与竺法兰在白马寺译出《四十二章经》,这是现存最早的汉译佛典之一,其内容撷取佛经要义,语言简练,带有明显的早期编译特征。无论具体译事的细节如何考订,白马寺作为早期译经中心的地位是被后世公认的。译经带来了佛典,佛典带来了义理,义理又催生了学派,这是一条清晰的链条。

从更长的时间看,佛教在中国的落地经历了几个阶段:最初被当作与黄老并列的外来方术;继而通过格义与译经,形成带有中国特色的理解方式;到隋唐时期,天台、华严、禅宗等宗派相继创立,佛教真正长成了中国思想的一部分。白马寺正处在这条链条的起点上,因此被称为佛教中国化的“释源”与“祖庭”。
五、思想史的追问:什么被触发,如何融通,改变了什么
回到思想史的层面,永平求法与白马寺建寺究竟触发了什么?答案是:佛教关于因果、心性与解脱的思考,被带入了中国思想的视野。它提出的人为何受苦、如何安顿此心、何谓超越等问题,与中土原有的天人、性命、治道诸议题相遇,构成了新的思想张力。
这种融通是怎样发生的?首先是语言的融通,靠格义与译经,让佛教概念获得汉语表达;其次是义理的融通,通过与道家无为、儒家心性等观念的对话,佛教逐渐摆脱外来方术的标签;最后是制度的融通,寺院、僧团与译场在中土建立起来,使信仰有了可以延续的组织形态。白马寺恰恰同时提供了语言、义理与制度三方面的最初经验。
它又改变了什么?从长程看,佛教为中国哲学补充了细密的心性论与思辨方法,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宋明理学;它改变了汉语的词汇与表达,也改变了中国的艺术、建筑、音乐与民俗。而这些影响能够发生,前提是佛教先在中国取得了合法的、可被讨论的位置。白马寺的建立,正是这个前提第一次被正式确认的时刻。
结语
一次夜梦、一次遣使、一座僧院,看似只是帝王个人的兴趣,却在近两千年前为中国思想史推开了一扇门。白马寺的青灯与译场早已成为陈迹,但它所开启的对话仍在继续。佛教中国化不是一次完成的动作,而是绵延数百年的思想运动;白马寺作为“释源”与“祖庭”,标记的正是这场运动的起点。
参考文献
[1] [南朝宋]范晔:《后汉书》,中华书局1965年版。
[2] [梁]慧皎:《高僧传》,中华书局1992年版。
[3] 汤用彤:《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。
注释
① 白马寺:中国第一座官办佛教寺院,位于洛阳,创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(68年)。
② 永平求法:汉明帝永平年间遣使西域求取佛法的历史事件。
③ 摄摩腾、竺法兰:天竺高僧,应邀来华,在白马寺译出《四十二章经》。
④ 格义:魏晋时期用中土固有概念(多为道家、儒家术语)比附、解释佛经名相的译解方法。
⑤ 释源、祖庭:后世对白马寺的尊称,意谓中国佛教的发源之地与共同祖始之庭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