徽墨制作工序繁复,自取烟、和胶、配料,到捶打、压模、晾墨、描金,环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在众多工序之中,最富于象征意味的,莫过于“十万杵”的捶打。所谓“十万杵”,是指将配好的烟、胶、药三者混合之后,置于石臼之内,以木杵反复捶打,少则数千次,多则十万次以上,直至墨料彻底融合、质地致密。它既是徽墨制作中实实在在的技术环节,也是“千锤百炼”这一工匠精神最直观的注脚。
“十万”并非确指,而是一个约数,用来形容捶打次数之多、耗时之长。杵是木制的槌,捶打时双手并举,起落有节。在传统制墨的记述里,捶打往往要持续数日,锤声不绝于耳,墨料便在这一次次的冲击中渐渐改变性状。也正因如此,“十万杵”才从一道具体的工序,升华为徽墨品质的标识:人们提到它,想到的不只是次数,更是那份不肯省工的认真。
徽墨自南唐李廷珪以来便享誉文房,至明清而臻于极盛。制墨中有“轻胶十万杵”的说法,意指用胶宜轻、捶打宜足:胶轻则墨色清亮而不滞笔,杵足则烟胶相融而不松散。这一句话,几乎把徽墨的工艺要领概括殆尽,也把“十万杵”推到了最受瞩目的位置。
理解“十万杵”,需要把它放回完整的制墨流程中去看。烟料决定墨的骨力,胶料决定墨的黏结,药材则关乎墨的色泽与气息。三者按比例配好之后,若不能融为一体,此前的精细选料便无从发挥。捶打正是那个把原料变成墨料的枢纽环节,也是墨质能否升华的关键所在。
一、“十万杵”的工艺原理
捶打究竟为了什么?归结起来,目的有三。其一,是让烟粉与胶液充分混合。墨以烟为骨、以胶为脉,烟粉极细,胶液黏稠,若仅靠简单的搅拌,二者很难均匀相融,极易出现“烟胶分离”——烟粉与胶液各行其是、彼此不能抱合,这是制墨的大忌。反复捶打所提供的持续的挤压与剪切,恰恰能把两者揉搓成浑然一体的墨团。
其二,是排除墨料中的气泡。和好的墨料若裹入空气,压模成形之后,墨锭内部便会留下气孔。气孔不仅影响外观,更会在研磨时造成墨色不匀、下墨不畅,甚至成为日后开裂的隐患。捶打时一次次的挤压与折叠,如同揉面一般,把裹在墨料里的空气逐层赶出,使内部密实无隙。
其三,是通过反复捶打促成墨料的“胶化反应”。按传统制墨的说法,烟粉与胶液在不断的捶打中充分融合,质地随之变得致密细腻,墨色也更加沉稳内敛。所谓“胶化反应”,是制墨经验对墨料性状变化的一种概括:捶得越透,烟与胶结合得越牢,成墨的细腻程度与发墨效果便越好。这三重目的彼此关联,共同指向同一个结果——墨质的升华。
捶打所用的器具,看似简单,实则也有讲究。石臼需厚重沉稳,方能承受反复的冲击而不移位;木杵需坚韧而不易开裂,捶打时才能既不伤墨料、又不损自身。臼与杵的配合,是“十万杵”得以完成的前提,也是老作坊世代相传的器物经验。

二、捶打的操作与火候
捶打看似只是力气活,实则极讲究火候。首要的一点是温度。捶打必须在适当的温度下进行,墨料需保持温热状态,方能柔软可塑。温度过低,墨料迅速变硬,木杵落下去只觉滞涩,越捶越散;温度过高,胶液又会溢出,烟与胶的比例随之失调,前功尽弃。因此制墨人往往要在捶打的过程中不断调整墨料的温度,使之始终处于适宜捶打的区间。
与温度同样重要的,是捶打的手法。每捶打一段时间,就要把墨料折叠、翻动一次,再继续捶打。折叠翻动的意义,在于让墨料的各个部分受热、受力均匀,避免出现表面已经捶透、内里却仍旧松散的“外熟内生”之弊。这样反复折叠、反复捶打,墨料的均匀程度便一点一点地提高。
捶打的节奏,同样值得一说。起杵过急,墨料受力不匀,容易外紧内松;落杵过缓,墨料温度散失,又难以成形。熟手的捶打,讲究的是力道与节拍的配合,一杵接一杵,稳而不躁。这种节奏感无法速成,只能靠日积月累的实践慢慢养成。
至于捶打的次数,自然是越多越细腻,但也并非漫无限制地追求数字,因为“十万杵”本就是约数,而非确指。次数还与烟料的粗细、胶的轻重相关:烟料愈细,愈需充分的捶打方能与胶液结合;胶性愈重,愈要借捶打之力使其匀开。说到底,次数的多少,最终要服从墨料本身的性状,服从制墨人对“透”与“匀”的把握。
三、“十万杵”的文化意涵
“十万杵”从来不只是工艺要求,它更是一种工匠精神的象征。在徽墨作坊里,捶打是最枯燥、最耗力的一道工序,却也是最不能取巧的一道。气力可以分次付出,节奏可以稍作调整,但捶进墨料里的每一杵,都是实实在在地落下去、压下去,掺不得半点虚假。当人们反复称道“十万杵”,称道的其实正是这种不惮其烦、精益求精的态度。
这种态度,在历代制墨家身上都有体现。清代制墨家曹素功(1615—1689),名圣臣,字昌言,号素功,安徽歙县人,为徽墨四大名家之一。他以“十万杵”作为墨品之名,标榜的正是对工艺的极致追求。以工序之多寡题名墨品,既是品质的承诺,也是一种自我期许:墨之精良,来自杵下功夫。
“十万杵”的背后,还连着明代以来墨谱编纂所体现的审美取向。明人程君房编《程氏墨苑》,方于鲁编《方氏墨谱》,二者皆以图录的形式收录当时墨品的样式与纹饰,反映出文人对墨的重视早已超出实用层面,进而进入鉴赏与收藏的领域。墨不再只是书写的材料,也成了承载书画意趣的器物。周绍良《清墨谈丛》对清代墨品的专门梳理,同样说明徽墨在明清两代已经形成了相当完整的品评传统。

由此看来,“十万杵”所锤炼的,既是墨,也是人。捶打的过程,磨的是耐性,养的是心气。一代代制墨人在石臼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,把时间与心力一点点捶进墨里,也在无形中把一种认真做事的态度传承下来。墨锭终会磨尽,而这种态度却可以长久留存。
今天回望“十万杵”,其意义已经不止于一方墨的优劣。在机械化生产普及的当下,一臼墨料由机器揉压,或许用不了多少时辰便能达到均匀。但“十万杵”所代表的,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对品质的坚持——慢一点、实一点、不肯将就一点。工艺可以改良,工具可以更新,而那份把事情做到极致的用心,恰恰是传统工艺留给今天最珍贵的部分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