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昭帝始元六年(公元前81年)的仲春,长安城寒意未尽,未央宫的殿堂内却气氛灼热。六十余位由各郡国举荐而来的贤良、文学之士,与御史大夫桑弘羊②以及丞相车千秋及朝廷重臣对面列坐,围绕盐铁官营、酒类专卖、均输平准等立国以来的大政方针,展开了一场唇枪舌剑的辩论。这场被后世称为“盐铁会议”①的朝堂对答,并非一次寻常的政策征询,而是儒、法两种治国理念在汉代政治舞台上的一次正面相遇。

会议为什么会在汉武帝晚年之后召开?要理解这一点,须回到武帝一朝。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,北击匈奴、南平两越、通西域、开边拓土,武功赫赫,然而连年用兵与大兴土木,也把文景之治积累的府库消耗殆尽。为了筹措军费、弥补财政缺口,武帝起用桑弘羊、孔仅、东郭咸阳等人,推行盐铁官营、均输平准④、算缗告缗、统一铸币等一系列新政,把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经济命脉收归朝廷。这些政策确实解了燃眉之急,却也带来了民间负担加重、中小商贾与农户生计困窘、吏治趋苛等弊端。
征和四年(公元前89年),汉武帝颁布“轮台诏”⑧,追悔往事,申明“当今务在禁苛暴,止擅赋,力本农”,宣示了与民休息的转向。武帝去世后,年幼的昭帝继位,霍光辅政。据《汉书》记载,杜延年⑦数次向霍光进言,以为“宜修孝文时政,示以俭约宽和”,霍光纳其言,于是有了始元六年征召贤良、文学问以民间疾苦的举措。也就是说,盐铁会议是武帝晚年政策反思的延续,是权力交接与国策调整的节点性事件——它要回答的,是“武帝之制”要不要改、改到什么程度。
辩论的双方泾渭分明。贤良、文学③一方,多出身于地方儒生,以儒家“重义轻利”为旗帜。他们主张“罢盐铁、酒榷、均输官,毋与天下争利”,认为朝廷经营盐铁、垄断买卖,是“与民争利”,违背了“藏富于民”的治道,也使官吏得以借机渔利、滋扰百姓。在他们的论述里,治国当以德教为本、以仁义为先,财政的丰裕应建立在百姓富足的基础之上。
桑弘羊一方则从现实与人性出发,为官营政策辩护。他指出,盐铁官营、均输平准是“国家大业”,是“制四夷、安边足用之本”,一旦废除,边防军费无从筹措,匈奴之患将难以应付。他还认为“好利”是人的本性,国家若不加以经营调控,财利便尽归豪强富商,反而会加剧兼并,使小民更受盘剥。与其让私商坐享其利,不如由国家掌握,以充实国库、抑制兼并。
义利之辨,是这场辩论的思想核心。贤良、文学所守,是孔孟以来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的价值秩序,把道义置于功利之上;桑弘羊所持,则是法家“富国强兵”的功利逻辑,把国家实力与现实效用置于优先位置。二者看似针锋相对,实则各自照见了治国的一个侧面:一个忧心于德教的沦丧与民力的枯竭,一个忧虑于边防的废弛与财源的断绝。
若细究会议的具体议题,可以发现辩论始终围绕几个关节点展开。其一是盐铁的官营,朝廷在产盐、产铁之地设置官吏,垄断生产与销售,贤良文学指其“与民争利”,桑弘羊则视之为边防与国用的根本。其二是酒类的专卖,即所谓“酒榷”⑤,这项政策获利虽厚,却直接抬高了民间的饮酒与祭祀成本,成为儒生攻讦的重点。其三是均输平准,官府介入物资的调运与买卖,本意在于平抑物价、打击囤积,却也因官吏执行失当而被指为扰民。凡此种种,皆非抽象的理念之争,而是牵动千万户生计的现实问题。

更需注意的是会议背后的政治脉络。霍光以大将军之尊辅佐幼主,需要借“问民疾苦”的姿态树立宽和政策、凝聚人心,也需要借助贤良、文学的声音,对桑弘羊所代表的旧有财政集团形成制衡。因此,盐铁会议既是思想的交锋,也是权力的博弈。桑弘羊后来在政治斗争中失势被杀,而他所擘画的官营制度骨架却并未随之倾覆,这本身就说明,儒法之间的取舍从来不是简单的取代关系,而是漫长的磨合与共存。
会议的结果是折中而非全胜。《汉书·食货志》与《盐铁论》均记,朝廷最终奏请罢去郡国的酒榷和关内的铁官,而盐铁官营的主体格局仍得以保留。可见贤良、文学并未完全如愿,桑弘羊的主张也未被全盘接纳。这正是盐铁会议耐人寻味之处:它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的胜负局,而是一次务实的妥协。
然而,这场辩论的思想史意义,远比具体的政策取舍更为深远。会议之后,儒、法两家的治国理念开始更为明显地相互渗透。一方面,儒家“德治”“仁政”“重义轻利”的话语,逐渐成为朝廷标榜的正统;另一方面,法家式的制度框架、财政手段与官僚治理并未被废弛,反而在“德治”的包装下继续运转。此后西汉的国策走向,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格局:阳儒阴法⑥。表面上尊崇儒术、倡言德教,骨子里仍倚重法制与功利。这一格局,自盐铁会议之后愈发清晰,并深刻影响了此后两千余年中国传统政治的运行逻辑。
值得追问的是:究竟什么思想被触发、如何融通、又改变了什么?盐铁会议所触发的,是儒家义利观对国家功利主义的正面质询;它所融通的,是儒家价值理想与法家制度现实之间的张力——儒生们以道义批评苛政,让德治的理念进入了国家政策的议事日程,而国家则在保留制度骨架的同时,吸纳了儒家的话语以获取统治的正当性;它所改变的,是汉代乃至后世治国的叙事方式:制度可以是法家的,旗帜却必须是儒家的。儒法合流由此从潜在趋势变成显性格局。
回望未央宫中的这场对话,我们看到的不只是经济政策的争执,更是两种文明理想的会晤与妥协。贤良、文学之士的慷慨陈词,桑弘羊的据理力争,都已成为历史的回响。而《盐铁论》的成书——桓宽据会议记录整理、敷演成文——更使这场辩论超越了它自身的时代,成为后人理解中国传统政治智慧的一把钥匙。一个国家的长治久安,既需要德教的涵养,也离不开制度的支撑;义与利之间,并非只有非此即彼的选择。盐铁会议留给后世的,正是这样一份关于平衡与融通的深刻启示。
参考文献
[1][汉]桓宽著,王利器校注:《盐铁论校注》,中华书局1992年版。
[2][汉]班固:《汉书》,中华书局1962年版。
[3][宋]司马光编著:《资治通鉴》,中华书局1956年版。
注释
① 盐铁会议:公元前81年(汉昭帝始元六年)召开的政策辩论会,围绕盐铁官营、酒类专卖、均输平准等经济政策展开讨论,其言论由桓宽整理成《盐铁论》一书,是研究汉代经济与政治思想的重要文献。
② 桑弘羊(前152—前80):西汉洛阳人,汉武帝时财政大臣,主持推行盐铁官营、均输平准、统一铸币等政策,是法家功利治国思想的代表人物。
③ 贤良文学:汉代察举科目之一,指被地方举荐、通晓儒家经典的儒生。盐铁会议上,他们代表儒家“重义轻利”的立场,批评官营政策“与民争利”。
④ 均输平准:汉武帝时推行的经济政策。均输指朝廷统一征购、运输各地贡物,平准指官府买卖物资以平抑物价,二者旨在调控市场、增加财政收入。
⑤ 酒榷(què):即酒类专卖,官府垄断酒的生产与销售以取利。盐铁会议后,酒榷一度被废除。
⑥ 阳儒阴法:指表面尊崇儒家德治、实际沿用法治与功利手段的治国格局,是汉代儒法合流的重要特征。
⑦ 杜延年:西汉大臣,汉昭帝时曾建议霍光“修孝文时政,示以俭约宽和”,是盐铁会议得以召开的重要推动者。
⑧ 轮台诏:汉武帝征和四年(公元前89年)颁布的诏书,反思连年征伐、表示与民休息,被视为武帝晚年政策转向的标志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