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学日益与为道日损

2026-09-17 0 742

  老子《道德经》第四十八章仅寥寥数语,却在中国思想史上划出了一道深长的裂痕: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。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为。无为而无不为。”这十九个字,前两句尤为人所熟知,也最易引发误解。若望文生义,似乎老子在宣告一种反知识的立场:学问越做越多,距道便越来越远;唯有不断削减,才能抵达真理。可若真如此,老子又何必“强为我著书”五千言?这部书本身就是“学”的产物。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老子是否反对学问,而在于“学”与“道”各自指向什么,而“益”与“损”又是在哪个层面上相向而行。

  先辨其名。“为学”之“学”,指经验知识的积累、名物制度的考究、言辞概念的辨析;“日益”意味着这种积累是加法,其价值随数量增长而增长。“为道”之“道”,在老子语境中并非某一个可以据有的对象,而是万物运行的整体秩序与本真状态;“日损”意味着减法,所减者不是知识的条目,而是人的执著、造作与自我膨胀。陈鼓应在《老子注译及评介》中指出,老子所谓“损”,损的是“心智”与“作为”的层层遮蔽,而非否定认识活动本身。这一区分若不先行澄清,后面的儒道之争便无从谈起。

损益双径概念图
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。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为。无为而无不为。——《老子》第四十八章

  儒家一系的立场,恰在“为学日益”这一端。《中庸》把治学路径铺陈得极为完整:“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”博学是广收,审问是辨析疑义,慎思是内在省察,明辨是价值判断,笃行是落于实践。这五个环节层层递进,构成一个不断增益的过程,而增益的目的并不止于知识本身。《大学》所列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八条目,把认识活动安置在人格养成与社会治理的链条之中。朱熹在《四书章句集注》的补传中说得明白:“所谓致知在格物者,言欲致吾之知,在即物而穷其理也。”在他看来,穷理并非为了占有更多命题,而是为了让心之所知不被私意遮蔽,从而使诚意、正心成为可能。

  荀子更把这一路径推向笃实。《劝学》开篇即言“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,则知明而行无过矣”,学与省相互为用,知识的增长直接服务于行为的无过。在儒家看来,德性不是与知识并列的另一种东西,而是知识在人的整体生命中沉淀、贯通之后的结果。无学而空谈德性,容易流于乡愿;有学而不能落实于行,则沦为口耳之谈。

  但若因此把儒家理解为单纯的“知识堆积主义”,同样是误读。孔子对子贡说:“赐也,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?”子贡答“然”,孔子却纠正道:“非也,予一以贯之。”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“一以贯之”四字,正是儒家对“日益”的自我节制:多学必须收摄于一个统贯的原则之下,否则知识越多,人格反而越涣散。《论语·为政》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”,也是对两种偏失同时提出的警告。可见儒家的“日益”,从来不是无方向的膨胀,而是有本有末、有终有始的积累。

  道家一侧的论述则从另一面切入。《老子》第二十章云“绝学无忧”,第十九章云“绝圣弃智,民利百倍”。这些句子若孤立地看,确实像在反对知识与聪明。但老子所警惕的,是“圣智”被工具化之后所衍生的机巧与争夺。当“学”沦为标榜、争夺与宰制的手段,知识越丰富,人离朴素与本真就越远。因此“为道日损”的第一层含义,是对这种异化的知识形态的消解。《庄子·养生主》说得更直白: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。”这并非劝人放弃求知,而是提醒人不要以外在的无穷追逐耗尽了生命本身。

  减法的具体工夫,《庄子》中有两处经典描述。《人间世》记孔子答颜回“心斋”之义:“若一志,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,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……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”《大宗师》则记颜回“坐忘”:“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。”心斋与坐忘,所“损”的都是成见、机心与自我执着。损到无可再损,剩下的不是虚无,而是一种不被造作遮蔽的清明,这就是老子所谓“无为”。无为不是不作为,而是不以私意妄为,因而“无为而无不为”。

  由是可以回答那个核心问题:儒道在“学”与“道”的关系上,是否绝对对立?恐怕未必。第一,二者所关切的问题同源,都是人的自我完成与生命安顿;儒家从社会伦理与人格修养入手,道家从个体本真与自然秩序入手。第二,二者所说的“学”并不完全同指。儒家之“学”以六艺、礼乐、经典为骨干,是成德之具;道家所损之“学”,更多指向机巧、成见与名相之执。二者批评的对象有交集,却并不重合。第三,二者在不同层面各自成立:就“如何建立”而言,非益不可;就“如何不被自己所建立的东西所困”而言,非损不可。老子说“损之又损”,其前提正是承认“损”是一个过程,须以既有的增益为背景。无物可损,也就无所谓损。

虚静清心读书图

  王弼注解第四十八章,以“务欲反虚无”点出“损”的归宿,把老子的减法收摄于“以无为本”的玄学框架之中。这一注解路径,为后来儒道之间的相互理解提供了语汇。魏晋以降,士人多兼治儒道,司马迁在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中论六家要旨,称道家“因阴阳之大顺,采儒墨之善,撮名法之要”,已然暗示二者并非壁垒森严。

  宋儒的调和更为自觉。《中庸》“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,致广大而尽精微”一句,为后世提供了兼顾两端的经典表述。“尊德性”近于为道,“道问学”近于为学,朱陆之辨围绕二者的先后轻重展开,但双方都不否认另一端的存在。程颐“涵养须用敬,进学则在致知”(《二程遗书》),把涵养与进学并列为两轮;朱熹以格物穷理为进学之功,同时强调持敬以养其本原。即便在批评朱学支离的陆王心学那里,所争的也不是要不要读书,而是如何避免让读书遮蔽本心。由此可见,“为学日益”与“为道日损”在后世思想中并非二选一,而是被反复安置于同一条修养链条的两端。

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,致广大而尽精微,极高明而道中庸。——《中庸》

  今天重读这八个字,其现实意味或许比在古典语境中更加切近。当代人所处的信息环境,是前所未有的“日益”:知识以指数方式增长,观点以秒为单位更替,注意力被切割为碎片。此时若只有加法而无减法,人很容易在信息的洪流中失去判断的支点,这正是老子所说的“其出弥远,其知弥少”。反之,若只有减法而无加法,则容易堕入空疏与独断,正是孔子所警惕的“思而不学则殆”。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“学”与“道”谁高谁下,而是如何让积累有一个方向,让消解不至于落空。

  由此可以说,“为学日益”回答的是人如何变得丰富,“为道日损”回答的是人如何不被自己的丰富所困。前者关乎建设的勇气,后者关乎清明的智慧。二者相反而相成,共同构成中国思想关于“如何成为人”这一根本问题的两极。理解这一点,也就理解了《老子》第四十八章之所以能被儒家学者反复援引、而《中庸》的“道问学”之所以能被道家倾向者接受的原因所在。

  参考文献:

  [1] [魏]王弼著,楼宇烈校释:《王弼集校注》,中华书局1980年版。

  [2] [宋]朱熹: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中华书局1983年版。

  [3] 陈鼓应:《老子注译及评介》,中华书局1984年版。

  注释:

  ① 为学日益:语出《老子》第四十八章,指追求学问则知识日益增加。

  ② 为道日损:语出《老子》第四十八章,指追求大道则人为造作日益减少。

  ③ 损之又损:语出《老子》第四十八章,意为不断减少再减少,直至无为。

  ④ 心斋:语出《庄子·人间世》,指排除杂念、使心境虚静专一的修养工夫。

  ⑤ 坐忘:语出《庄子·大宗师》,指忘却形体与聪明,与大道融通为一的境界。

  ⑥ 王弼(226—249):三国魏玄学家,以《老子注》《周易注》闻名,倡“以无为本”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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