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汉末年,蜀郡成都的市井之中,常有一位以卜筮为业的长者。他不慕荣利,每日只挣得百钱便收摊闭门,转而向弟子讲授《老子》,潜心著书。这位隐士名叫严遵,字君平,他所著的《老子指归》,是继《淮南子》之后汉代道家思想的又一重要代表。在汉代思想由黄老之学转向儒学独尊的关口,这部书以道家为底色,融会儒、法、阴阳诸家之说,为后世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思想遗产。
一、严遵其人
严遵,约生于公元前八十年,卒于约公元前十年,字君平,西汉蜀郡成都人。关于他的生平,传世文献记载并不多,《汉书》中的寥寥数笔,勾勒出一位隐士的轮廓。他不曾出仕,一生以卜筮为生,在市井之间为人决疑解惑,却又不同于寻常的占卜者。据《汉书》所载,他占卜时并不故弄玄虚,而是因人施言:对做子女的讲孝道,对做弟弟的讲恭顺,对做臣子的讲忠诚,借卜筮之机导人向善。
裁日阅数人,得百钱足自养,则闭肆下帘而授《老子》。
这段话出自《汉书》,说的是严遵每天只接待少数来客,挣够维持生计的百钱,便收起摊子、放下门帘,把余下的时间用来教授弟子、研读经典。“日阅百钱则闭门授徒”的生活态度,透露出一种对物质的淡泊与对学问的专注。在功名利禄被普遍追逐的时代,这样的选择显得格外清醒。也正因如此,他的名声并未因不仕而湮没,反而在士人中间流传开来。

严遵的学问影响了他身边的人。西汉著名辞赋家、思想家扬雄年少时曾从他游学,后来虽入京师、显名于朝,仍多次在朝廷贤者面前称扬君平的德行。一位隐居于市井的学者,能以自己的言行感召后学,其人格力量可见一斑。
正是在这样安静而笃实的生活中,严遵完成了《老子指归》。这部书融会老庄,以“自然”为宗,又在老庄的基础上有所发展。当汉代道家思想由盛转衰、逐渐退出官方意识形态舞台之时,严遵以一己之力,为道家学脉保留了一簇不灭的火种。
二、《老子指归》的思想内容
书名中的“指归”二字,是理解全书的一把钥匙。“指”有旨趣、指向之意,“归”则是归宿、归结。所谓“指归”,就是要揭示《老子》一书的宗旨与归趣,不停留于字句训释,而力求把握其思想的精神内核。这一命名的自觉,使《老子指归》区别于一般的章句注疏,带有鲜明的思想建构色彩。
在严遵的诠释中,最值得注意的,是他对“道”所作的分层。他把“道”区分为“无名之道”与“有名之道”两个层面。无名之道是宇宙的本原,是无形无象、不可言说的形上之道;有名之道则落实为“仁义礼智”等社会规范,是道在人间秩序中的具体展开。前者追问天地万物的根源,后者安顿人伦日用的秩序,两者并非彼此割裂,而是一体贯通。

这一划分的意义,正在于它既继承了老庄道论的形上维度,又为儒家的伦理纲常、法家的刑名之术提供了道论上的依据。仁义礼智不再只是人为的约定,而被安放在“道”的框架之中,获得了本原性的说明。如此一来,道家之“自然”与儒家之“名教”之间,便有了一座可以往来的桥梁。这种思路,体现了黄老之学兼容百家的理论品格,也显示出严遵融通诸家的思想努力。
需要说明的是,严遵的会通并非简单的拼凑。他以道家为本位,让儒法诸说在“道”的统摄之下各得其所,这与后来魏晋时期调和自然与名教的思路有着某种内在的呼应。可以说,《老子指归》在汉代思想史上,是道家学说在官方儒学之外寻求理论生长点的一次重要尝试。
三、严遵在道家史上的位置
要理解严遵的分量,必须放回他所处的时代。西汉前期,黄老之学一度成为治国理政的指导思想,与民休息、清静无为的政策造就了文景之治的安定局面。至汉武帝“罢黜百家、独尊儒术”,官方意识形态发生转向,道家之学渐渐退居民间与私人著述的领域。严遵恰恰生活在这一转折的后期,他既是道家传统由盛转衰的亲历者,也是这一传统在低谷中延续的守护者。
在道家思想相对沉寂的时刻,《老子指归》延续了道家的理论活力。它没有停留在对《老子》的复述上,而是通过“无名之道”与“有名之道”的分层,把道家的问题意识推进到形上与形下如何贯通的新层面。这种理论上的开拓,使道家学说并未因退出官方舞台而失去思考的能力。
严遵的影响是绵长的。就道教而言,他的道论为后世道教义理的建构提供了思想资源;就玄学而言,他对“无”与“自然”的推重,与魏晋士人清谈的主题遥相呼应。严遵本人虽以隐士终老,其著作却越过了蜀地的市井与门帘,进入了更广阔的思想史脉络。
从《汉书》的简短记载,到《老子指归》在后世的流传与整理,严遵的身影始终带着几分淡泊与神秘。他不曾留下显赫的功业,却以一种安静的方式参与了中国思想史的演进。今天重读《老子指归》,我们读到的不只是对一部经典的注解,更是一位西汉隐士在时代转折处对“道”的执着追问。这份追问,穿越两千年的时光,依然值得细细体会。
主要参考文献:[汉]班固:《汉书》,中华书局;[汉]严遵:《老子指归》,中华书局;王德有:《老子指归校笺》,中华书局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