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管子》四篇中的道家心术

2026-09-11 0 160

  《管子》一书托名春秋名相管仲,实则内容驳杂,多数学者认为它是战国时期稷下学宫集体著述的汇编。在全书之中,《心术》上下、《白心》《内业》四篇尤为特殊,学界习惯合称其为“《管子》四篇”。这四篇文字风格相近,思想脉络相通,被公认为稷下黄老道家的代表作。与《老子》偏重“天道”的玄远之思不同,《管子》四篇把目光从天地宇宙收拢到人的内心,以“精气”为核心概念,以“心术”为修养工夫,完成了道家思想由宇宙论向心性论的延伸。它们堪称黄老之学中侧重“以道养生”的一翼,也为后来中国哲学的心性传统埋下了伏笔。

  理解这四篇,关键要抓住两个词:一是“精气”,二是“心术”。前者回答了人何以能通达天道,后者回答了人如何去做。二者相互支撑,构成一套从本体到工夫的完整思路。

  精也者,气之精者也。(《内业》)

  在《内业》看来,“精”并非某种神秘莫测的东西,它只是“气”之中最精微、最纯粹的部分。这一界定把“精”安放在气的谱系之内,使其既是物质的,又是超越的。接着,作者进一步铺陈精气的广大功用:

  凡物之精,此则为生。下生五谷,上为列星,流于天地之间,谓之鬼神;藏于胸中,谓之圣人。(《内业》)

  这段话极为关键。精气向下生长五谷,向上化为列星,流动于天地之间便被称为鬼神,而一旦藏于人的胸中,人便成为圣人。同一个“精气”,在不同处所显现出不同的样态:在自然界它是生机与天象,在人体内它是精神与智慧。由此,道家建立起“道—气—心”的本体论链条:道是最高的本原,精气是道的具体显现,而人心则是精气可以驻留、发用的场所。人之所以能够认识世界、涵养德性,正因为心中本有与天地同源的精气。

  这一思路与《老子》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的生成论一脉相承,却又向前推进一步。《老子》讲的是万物如何从道中生出,《管子》四篇关心的则是道如何落回到人心之中。天道不再只是外在的、被仰望的对象,它同时成为内在的、可修养的根据。这正是心性论得以成立的前提。

  值得注意的是,精气虽为人人所本有,却并非人人都能保全。《内业》说“不以物乱官,不以官乱心”,感官被外物牵引,心便随之摇动,精气也就散失。因此,如何守住这颗心,便成了修养的核心问题。这就引出了《管子》四篇在中国哲学史上的另一项贡献——“心术”。

精气贯天地·道气心示意图

  “心术”一词,就现存文献而言,是《管子》四篇在先秦哲学史上首次明确使用的概念。“术”有道路、方法之意,所谓“心术”,即治理、修养此心的技术。它不是权谋之术,而是通过精神修炼,使心保持虚静、从而接纳精气的工夫。《心术上》开篇即以身体为喻:

  心之在体,君之位也;九窍之有职,官之分也。(《心术上》)

  心在身体之中居于君主的地位,耳目口鼻等九窍则如百官各有其职。君主清明,百官才能各守其分;人心虚静,九窍才能各尽其用。这一比喻把修养问题提升为一种内在的秩序问题,也为后文治身与治国的贯通埋下了伏笔。

  那么,心术的具体内容是什么?《心术上》给出的答案是“虚”与“静”:

  虚其欲,神将入舍;扫除不洁,神乃留处。(《心术上》)

  把心中的欲望腾空,精气自然会来居住;扫除心中的杂念污浊,精气便会长久停留。这里的“神”与“精”相通,都是指精气的灵妙作用。心之所以能成为精气的居所,正在于它的虚静。《内业》把这个意思说得更为凝练:

  定心在中,耳目聪明,四肢坚固,可以为精舍。(《内业》)

  “精舍”本指精气的房舍。心若安定于内,耳目便聪明,四肢便强健,这样的心便可以成为精气驻留的处所。可见,虚静并非空无一物的死寂,而是一种高度有序、能够容纳天道的生命状态。它既是养生的方法,也是智慧的源泉。

  与虚静相配合的,是“正”。《内业》说:

  正心在中,万物得度。(《内业》)

  心正则万物各得其度量。这里的“度”,既是衡量万物的尺度,也是处理事务的分寸。心一旦端正澄明,人的思知能力便不被私欲遮蔽,所见所断自然合乎事物的本来面目。由此,修身与处事被贯通起来:治身之心与治事之心,本是同一颗心。也正因如此,《心术下》才有“心安,是国安也;心治,是国治也”的判断。

  这就引出《管子》四篇的第三层意涵:治身与治国的贯通。四篇虽以养生修心为主题,却从未脱离政治关怀。稷下学者身处诸侯争霸的时代,讨论心术,最终仍要落到如何安顿天下。他们的基本次序是“修己而后治人”:先把心安顿在身内,再把事务推及于人,最后天下得以治理。这是一条由内而外、由近及远的推演路径。

  需要说明的是,这种贯通并不是把养生简单地等同于治国,而是认为二者共享同一套心性原理。心是身之君,也是国之君的原型;虚静正定的心,既能涵养精气、保全生命,也能清明地判断是非、安排政务。反之,心若被欲望搅乱,则身病而国乱。这种“以身喻国”的思路,是黄老道家政治哲学的重要特征。

  当然,《管子》四篇的“心术”与后世法家的“术”有本质区别。匡钊、张学智在《〈管子〉“四篇”中的“心术”是权术吗?》一文中辨析指出,四篇的“心术”指向的是内在的精神修炼与心性涵养,而非驾驭臣下的权谋手段,二者不可混为一谈。这一区分提醒我们,阅读古代文本时应当回到其自身的语境,而不能以今人的成见去附会。陈鼓应先生在《管子四篇诠释》中,则系统梳理了四篇与老庄思想的渊源,指出其在道家心性论发展中的枢纽地位。这些研究都说明,《管子》四篇的价值,正在于它以“精气”与“心术”为支点,把道家的天道观转译为一种可实践的心性修养之学。

虚静正心·修心养气场景图

  回望这四篇文字,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线索:精气是道的显现,人心是精气的居所,虚静正定是心术的要领,而治身与治国则是这一工夫的内外两面。从“天道”到“心性”,从“养生”到“治国”,《管子》四篇以朴素的笔触,勾勒出中华文化中一条绵延不绝的思想脉络。它提醒后人:认识世界与安顿自身,从来不是两件事;心如何安放,世界便如何呈现。

作者:沐清

凡本网发布的作品,均为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合法拥有版权或有权使用的作品,如需转载可邮件申请使用用途。本网新闻资讯无需授权即可转载,并注明“来源: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”。如发现本网文章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删除,联系邮箱:contact@tcpc.org.cn

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 寻踪探源 《管子》四篇中的道家心术 https://www.tcpc.org.cn/25376.html

最是人间留不住 朱颜辞镜花辞树

下一篇:

已经没有下一篇了!

相关文章

猜你喜欢
官方客服团队

为您解决烦忧 - 24小时在线 专业服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