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城不指城上不呼:户外公共场所之忌

2026-09-10 0 679

  《礼记·曲礼》有言:“登城不指,城上不呼。”短短八字,写的是登临城墙时的两项禁忌:不可随意指划,不可高声呼喊。若只从字面看,它仿佛是对举止的细密约束;置于古代城市生活与城防环境中,却能看出礼制对于公共空间的深切体察。城墙不是寻常游赏之地,它连接着瞭望、守卫、通行与警戒。人在其上,言语、手势乃至声音的高低,都可能被他人看见、听见并加以判断。因此,礼所要求的并非刻板的沉默,而是在特定场所中懂得克制、辨明分寸。

  “登城不指,城上不呼。”

  今天的人登临古城墙,往往将其视为历史遗存和游览空间;但在先秦至两汉以来的城市格局中,城墙首先具有防御与管理的实际功能。高处视野开阔,城内外道路、城门出入、远近人群,都容易进入守望者的视线。正因如此,登城者的一举一动不只是个人私事,也可能进入他人的观察范围。《曲礼》把“指”与“呼”并列,提示我们:公共场所的礼仪,常常从最细微的身体动作与声音开始。

  所谓“登城不指”,并不是说人登高后绝不可用手示意,而是强调不可任意以手指点、指划。指向本是一种最直接的表达方式:它能提示方向,也能标出对象;然而在守备严整、人员往来复杂的城上,频繁或突兀的指划容易造成误会。所指者究竟是远方的形势、城下的行人,还是某处关隘、某个人物?旁观者未必能够准确理解。礼在这里先行设下界限,正是为了减少无谓的猜疑和扰动。

  从这一层看,“不指”包含着一种审慎的公共意识。古人并不把动作当作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,而是注意到动作具有传递信息的力量。一个手势,在熟人之间或许不难理解;进入陌生人众多、职责分明的公共场域,却可能被赋予不同含义。尤其城防之地涉及瞭望与警戒,随意指认、反复比画,容易使人误以为有所暗示,甚至引起不必要的关注。礼以“不指”提醒登城者:面对公共秩序,应当避免把个人的好奇、情绪或议论,变成他人的负担。

  这种谨慎并不止于军事意味。日常交往中,“指人”本身就可能带有居高临下、评判他人的意味。手指所到之处,往往把对方置于被观看、被谈论的位置。古代礼书重视容貌、辞令与进退,也重视手足举止,正因为尊重并不只是内心的观念,还要落实在可见的行动中。登城不指,既顾及场所的特殊性,也含有不轻慢、不唐突的处世要求。

  与“不指”相伴的,是“城上不呼”。“呼”在古汉语中可指呼叫、呼喊,声音往往较为高亢。在高处发声,声音容易传远,城墙、门楼等处又可能形成回响。若有人在城上突然高呼,守卫者和往来者未必知道那是戏谑、招呼,还是警示、求援。在信息传递主要依靠目力、耳听和人员奔走的时代,异常声响很容易引发紧张。因而“不呼”不只是要求文雅安静,也有避免误判、维持秩序的现实考虑。

古城墙上的公共礼仪

  这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礼并不一概主张“少说话”或“压低声音”。《礼记·曲礼》又说:“将上堂,声必扬。”准备登堂入室时,反而应当扬声示意。这是为了让室内之人知道有人将要进入,避免猝然相见而失礼。一个要求“声必扬”,一个要求“城上不呼”,看似相反,实则正说明礼的要义在于因地制宜。入室之前发声,是对室内主人和在场者的尊重;城上避免呼喊,则是对公共安全、值守秩序和周边人群的顾及。

  礼制的精微,正在这种对情境的辨析之中。声音本无所谓绝对的好坏,关键在于何时、何地、为何而发。登堂时适度扬声,是让自己的到来变得可知、可应对;城上无故高呼,则可能使原本清晰的环境充满难辨的讯号。前者重在告知,后者所防的是惊扰。二者共同指向一个朴素道理:人在与他人共享的空间里,应使自己的行为清楚、适当,而不要凭一时兴起制造混乱。

  如果说“登城不指”约束的是手势的轻率,“城上不呼”所节制的便是声音的放纵。二者都没有把人视为孤立的个体。城上之人身处高处,一言一动更易被放大;公共空间中的个人举止,也往往会越过自身边界,影响陌生人的感受和行动。古代礼书从城墙这样具体的地点出发,实际上讨论的是一种共同生活的能力:知道自己在哪里,明白周围有什么人,并据此调整表达的方式。

  当然,理解这两条禁忌,也不宜将其简单等同于后世想象中的严密军令。《礼记》所呈现的是礼仪规范,其文字凝练,后人可以从城防、秩序、交往等方面体会其用意,但不必把每一种可能的情形都断言为唯一解释。重要的是,它所保存的经验十分明确:特殊场所需要特殊分寸;越是关系众多、容易引人注意的地方,越应避免无端的动作和声响。

  这种经验放到今天,依然有鲜活的意义。现代城市不再以城墙作为日常生活的边界,公共空间却比以往更加密集:地铁车厢、公交站台、医院候诊区、图书馆阅览室、展厅、剧场、校园走廊,以及网络直播和视频会议中的共享场景,都有各自的节奏与规则。人们或许不必担心城上呼喊被误作警报,却仍会因突如其来的大声通话、外放影音、喧闹嬉笑而被打断阅读、休息、诊疗或通行。

  在图书馆、医院等需要安静的地方低声交谈,在演出和展览中关闭或调低设备提示音,在地铁、公交等相对密闭的空间中使用耳机而不外放声音,这些做法看似普通,却正是现代公共礼仪最可靠的基础。它们并非要求每个人失去表达的自由,而是承认空间由众人共享,个人的便利不应轻易建立在他人的不适之上。古人所说“城上不呼”,换到今日,可以理解为对环境音量和他人感受的自觉照看。

  “登城不指”同样能够引出当代的反思。现实生活中,随意对陌生人指指点点、围观议论,常会使被指者感到被冒犯;在网络空间中,未经核实便以截图、片段或猜测指认他人,也可能造成误解和伤害。礼所反对的,不是基于事实的提醒、必要的指引和正当的批评,而是那种不顾对象尊严、不顾后果的轻率指认。把“不可随意指点”转化为今天的文明习惯,就是在表达意见时保留证据意识、边界意识与同理心。

  尤其在旅游景区、文物古迹和纪念性场所,这一精神更值得重申。登高远眺、拍照交流本是常情,但对文物设施的攀爬、刻画,对管理人员和其他游客的喧哗干扰,都会破坏共同的体验。历史建筑并非只供个人取景的背景,也承载着公共记忆;安静、克制地接近它们,既是对文物的保护,也是对其他参观者的尊重。古城墙虽已从防御设施转化为文化景观,“登城不指,城上不呼”所包含的慎独与守序,仍可成为文明游览的一种提醒。

古城景区文明游览

  更进一步说,礼的价值不在于把生活变得处处拘束,而在于帮助人们减少彼此之间不必要的摩擦。公共空间最难的地方,是其中的人彼此陌生,却又必须相互影响。有人需要休息,有人需要通行,有人承担工作职责,有人正在学习、就医或陪伴家人。每个人都从自己的位置出发,稍稍收敛声音,少一些无端指点,多一些对环境的判断,公共生活便会多一分从容。

  《曲礼》的八个字,因而不只是古城上的旧规矩。它让我们看到,中国传统礼仪并非只讲仪式的外观,也包含对场所、秩序和他人的细致理解。该出声时出声,使来意可知;该安静时安静,使他人不受惊扰;该指引时以合宜方式说明,而不以手势和目光轻慢他人。这样的分寸感,既是古人留给我们的生活智慧,也是现代社会中值得不断练习的公共文明。

  参考文献:[汉]戴圣:《礼记·曲礼》,中华书局。

  注释:①登城不指(dēng chéng bù zhǐ):登上城墙不可随意指划,以免引起误会或暴露目标。②城上不呼(chéng shàng bù hū):城墙上不可高声呼喊,以免扰乱秩序、引发对异常声响的误判。③声必扬(shēng bì yáng):《礼记·曲礼》“将上堂,声必扬”,指进入堂室前须发声提醒;与“城上不呼”相较,可见礼仪规范因场所不同而有区别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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