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古代鬼故事,人们往往先想到荒郊夜路、幽暗宅院,以及鬼魅对人的惊吓与侵扰。然而《搜神记》卷十六所载“宋定伯捉鬼”,却把惯常的叙事方向倒转过来:不是鬼害人,而是人识破鬼、哄骗鬼、制服鬼,最后还把鬼变成的羊牵到市场卖掉。这个结局近乎一本正经地荒诞:鬼固然神秘可怖,却也会疲惫、会上当、更害怕人的唾沫;人若有胆识、有机变,竟能从夜行遇鬼的险境里挣出一笔钱来。
南阳人宋定伯①夜行,路上遇见一鬼。故事最精彩之处,在于他没有仓皇逃避,而是立即以谎言夺取主动。鬼问他是谁,宋定伯回答:“我亦鬼。”一句看似简单的应答,既是自保之计,也是整场较量的开端。两个“鬼”结伴而行,彼此试探,表面平静,实则一方在掩饰身份,另一方在不知不觉间泄露底细。志怪小说在这里没有铺陈阴森场景,而是写出了一种近乎市井喜剧的紧张感。

行走一段后,鬼对宋定伯说“步行太亟”,意为走路太过疲惫③,提出二人轮流背负同行。宋定伯先背鬼,觉得它“略无重”;轮到鬼背宋定伯时,鬼却觉得人身十分沉重。宋定伯又随机应变,自称是“新鬼,故身重耳”。这番说辞荒诞得令人发笑,却合乎故事内部的逻辑:既然假定世上有“新鬼”,便可以进一步假定新鬼尚未摆脱肉身的重量。宋定伯不是以蛮力取胜,而是用不断补充的解释,把谎言缝补得严丝合缝。
过河时,细节更见机锋。鬼渡水寂然无声,宋定伯渡水却有潺潺声响。鬼对此起疑,他便推说自己是新鬼,尚且“不习渡水”。在短短数语中,宋定伯两次借“新鬼”的身份解释破绽:一次解释身体沉重,一次解释渡水有声。所谓智慧,未必总是胸有成竹的宏大谋略,很多时候恰恰是临事不乱、顺势周旋的能力。宋定伯的可贵处,正在于他始终比鬼更清醒,能够根据对方的话头即时调整自己的应对。
更重要的是,他并不满足于蒙混过关。一路同行中,宋定伯有意探问鬼的禁忌,得知鬼“惟不喜人唾”。这条信息后来成为制服鬼的关键。到宛市②时,宋定伯将鬼扛在肩上,紧紧捉住;鬼随即化作一只羊,企图借变化脱身。宋定伯担心它再度变形,便“唾之”④,终于将羊卖出,得钱一千五百文。一个本应通向惊惧的夜行故事,至此竟落在市场交易的算盘声上:鬼不但被捉,且被折算为价钱,超自然的威严被日常生活的精明彻底消解。

《搜神记》卷十六写宋定伯遇鬼、诳鬼、捉鬼并卖鬼,情节以人鬼同行展开,最终以“得钱千五百”收束。
“鬼畏人唾”尤其值得玩味。从今天的知识视角看,这当然不是关于鬼神的事实判断,而是古代民间信仰的一种文化表达。在不少民俗观念中,唾液被赋予辟秽、驱邪的象征意义;它来自人的身体,带有鲜明的生活性与行动性。故事让鬼畏惧人的唾沫,实际完成了一种有趣的价值倒置:看似无形无迹的鬼,反而受制于最寻常、最不起眼的人间之物。神秘力量被拉低到可以应付的层面,普通人也由此获得面对未知时的心理支撑。
这种处理并非鼓励人们相信术数禁忌,而应放回古代民俗与文学叙事的语境中理解。志怪作品记录、加工了许多关于异闻、精怪与禁忌的想象,其中既有对不可知世界的敬畏,也包含民众以故事安顿恐惧的方式。宋定伯的“唾之”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,不在于它提供了某种现实中的“制鬼方法”,而在于它用一个极具烟火气的动作,结束了鬼怪的威胁,给读者带来一种痛快而轻松的阅读体验。
从结构上看,这篇故事的荒诞感层层递进。先是人冒充鬼,继而鬼背人;再是鬼主动说出自己的弱点,最后鬼化羊入市。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出人意料,却又由前一步自然引出。宋定伯并非一开始就掌握全局,而是在交流中收集信息,在风险中寻找缝隙。他没有神兵利器,没有高深法术,依靠的是胆量、观察和语言。这种“以智制异”的模式,使故事具有鲜明的民间叙事色彩:对付强大而陌生的对象,未必只能屈服,也可以凭机敏争取转机。
结尾的“一千五百文”,是全篇最富喜剧意味的一笔。若故事止于人逃离鬼,仍可归入普通的惊险逸闻;而宋定伯竟把鬼卖掉,便把恐怖经验转化为世俗收益。市场是最日常、最讲价钱的地方,鬼一旦进入宛市,便不再高高在上,而成为可牵、可售的对象。这样的收束,显示出民间故事特有的现实感:人们并不总以庄严的姿态面对神秘事物,也会用笑谈、算计和交易,把难以把握的恐惧变得具体、可控。
《搜神记》成书所呈现的魏晋志怪世界,充满人神、鬼魅、精怪相接的想象。许多篇章中,鬼怪往往主动接近人、伤害人,使人感到命运难测、幽明难辨。但“宋定伯捉鬼”别开生面,它没有把人写成只能受惊受害的弱者,而是让人取得了叙事的主动权。若说其中蕴含某种“人定胜鬼”的意味,也应理解为一种文化心理:面对不可解释的现象,人可以保持警惕,却不必一味谄媚、屈从或恐慌。
这种“惧而不谄”的态度,正是故事历久不衰的原因。宋定伯并非完美无缺的道德人物,他会说谎,也精于算计;但在文学的喜剧规则里,这些机变服务于自保与脱险,因而带来一种普通人反败为胜的快感。故事并没有展开高深议论,却用一连串机锋提示我们:恐惧常常因未知而膨胀,而观察、追问和冷静判断,能让人重新获得行动的尺度。
今天重读“宋定伯捉鬼”,不妨把它看作一则关于想象力的古代小品。它保存了民间信仰的历史痕迹,也展示了志怪文学化恐为趣的叙事本领。夜路、鬼影、渡水、市场,本是彼此反差强烈的场景,却被一位善于应变的行人串联起来。鬼有鬼的诡异,人有人间的智慧;当宋定伯把鬼牵进宛市时,故事最终告诉我们的并非神秘力量如何可畏,而是人在未知面前,仍能以清醒、勇气和幽默守住自己的位置。
参考文献:[晋]干宝:《搜神记》,中华书局。
作者: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