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两匹或四匹马牵动独辕,车轮碾过原野,战争便获得了一种此前罕见的节奏:它不再只是步卒相持的近身混战,也开始围绕速度、队形与指挥展开。战车是中国古代早期重要的机动兵器平台。它把驾驭、射击、格斗和步卒掩护集合在有限的车厢周围,使战争呈现出更强的组织性。商周时期的车战,既是技术和资源的较量,也折射出当时军事秩序与社会结构的特点。
从今天回望,战车并非单纯的“古代坦克”。它以木材、皮革、铜器、马匹和熟练的驾驭技术为条件,适宜在较为开阔、地势相对平整的区域行动;一旦进入泥泞、狭窄或山地,优势便会显著减弱。正因如此,理解商周车战,不能只看一辆车如何冲锋,更要看到它如何嵌入军阵、如何与步卒配合,以及它在具体地形中的边界。
战车①在中国的出现时间,长期是考古学与古史研究关注的问题。传世文献中的夏代叙事保留了早期车用观念,而二里头遗址发现的车辙等遗存,也为讨论早期车辆活动提供了重要线索。由于早期遗存的性质、用途及年代判断仍需结合考古材料持续辨析,较稳妥的说法是:至迟在商代晚期,双轮马车已成为具有明确军事意义和礼仪意义的重要器物;到西周、春秋时期,围绕战车形成的军制、礼制和战法则更趋成熟。
殷墟③出土的车马坑与战车遗存,为认识商代晚期战车提供了直接证据。已发现的车辆多为双轮独辕结构:一根长辕从车厢前部伸出,与驾马相连;左右两轮分列于车厢两侧;车轮轮径较大,辐条数量较多,显示出相当成熟的木作和装配技术。常见复原资料中,轮高约在一米三至一米五之间,辐条约十八至二十四根。大轮有利于越过一般起伏,也使车上甲士获得相对较高的视野。
车厢空间并不宽阔,却承担着复杂的任务。它通常可容纳二三人:有人专司驾御,有人负责远射,有人准备近战兵器。驾马可为两匹,较高规格或特定情形下也可用更多马匹。马不是简单的动力来源,它们的训练、配合与受惊后的控制,直接决定一辆车能否保持队列。车轴、轮毂、辐条、辕衡与系驾部件的可靠程度,也同样关系到战场上的成败。

考古所见的车马遗存还提示我们,战车并非普通家庭能够轻易拥有的器具。制造一辆合格战车,需要稳定的木材供应、精细的工艺、成套的金属部件,以及可供训练和饲养的马匹。因而在商周社会中,战车往往与贵族军事力量相联系。《周礼》所保存的车制、军制材料,虽经后世整理和传承,仍可帮助人们理解周代社会对车、马、甲士及相关职掌的重视。
商周车战最常被概括为“一车三人”。这一概括有助于把握其基本分工:御手居中,双手控辔,观察道路与队列;车左通常承担弓箭射击等任务;车右则持戈、矛等长兵器,应对近距离接战。不同文献和具体情境中的称谓、职责并非毫无差异,但驾御、远射、近战这几项功能的结合,构成了战车作战的核心。
御手看似不直接杀敌,却是全车行动的枢纽。战车的速度不是越快越好,而要服从于队形、地势和号令。过快,易使车辆脱离同伴;过慢,则可能失去突击时机。驾车者须使马匹保持方向,避开坑洼与障碍,还要在接近敌阵时调整角度,让同车甲士获得更好的射界与挥击空间。古代军阵强调旗鼓、号令,正说明车战并非个体逞勇,而是需要高度协同。
车左的弓箭,主要服务于接敌前后的压制与扰乱。居高射击使甲士能够越过部分前排障碍,观察更远处的动态;但车上颠簸,目标移动,射击的稳定性远不如静止状态。因而弓箭的价值不仅在于杀伤,也在于迫使对方防护、扰乱其队列和士气,为本方逼近创造条件。车右所持戈、矛等兵器,则在双方距离缩短后发挥作用。戈具有钩援、横击的特点,矛重在刺击,二者与车的运动相结合,形成了不同于徒步格斗的攻击方式。
战车的冲击并不是若干车辆各自向前猛冲,而是力求以横向展开的队列接近敌方。横排可使相邻车辆相互照应,也能在视觉上形成连续的压力。不过,车与车之间必须留出足够间隔,以免转向、避障或马匹受惊时彼此牵连。步卒随车前进,正可填补这些间隙,保护车辆不被敌方从侧后接近,并在战车难以深入之处继续接战。

这种关系可称为“车步协同”。战车负责机动、观测、先期压制和关键方向上的冲击;步卒则承担护卫、占据地面、扩大战果等任务。离开步卒,战车容易在狭窄地带或混乱中受到围攻;离开战车,步卒又可能失去快速调整战线和集中兵力的支点。商周车战的有效性,恰恰不在一辆战车的孤立威力,而在车辆、甲士、徒卒、马匹、号令共同构成的整体。
《左传》记述春秋诸侯征战,多处可见以“乘”计量兵车、以车阵部署兵力的叙述。所谓鱼丽之阵②,常被用来说明车卒相间、前后相属的布置思路:战车与步卒不是彼此割裂,而是如鱼群般保持紧密联系。需要注意的是,后人对古代阵法名称常有图式化理解,实际战场会因兵力、地形、敌情和临时号令而改变。将阵名机械地看成一张固定“阵图”,反而会忽略古人用兵的应变原则。
雁行式的展开,也体现了利用横向空间、照应侧翼的思路。队列呈前后错落之势,可以使部分车辆保持更开阔的活动面,同时便于观察敌军两翼。这样的布置并非任何地形都适用:平坦开阔处利于车马转折和展开,河谷、林地、沟壑与湿地则会限制车阵。春秋战争中对险阻、道路和渡口的重视,正从侧面说明战车兵种对环境十分敏感。
车战的要义,不只是“以车击人”,而是在合适的地形中,以车为骨架组织兵力,以步卒为依托保持阵线,以号令使速度转化为秩序。
从战术层面看,战车具有三项突出的优势。其一是速度优势。相对于徒步行军,战车可在平原地带较快地前出、转移或追击,使指挥者能够将力量集中到关键方向。这里的“快”并非现代意义上的高速,而是在当时交通与通信条件下,拥有比步卒更强的短距离机动能力。它使战场上的先机更为重要:谁先占据有利位置,谁先完成展开,往往就能获得更大的主动。
其二是居高临下的优势。较高的车厢和车轮,使车上甲士拥有相对开阔的视野,能够较早观察敌方动向,并在一定程度上从上方施射、挥击。这种高度差并非不可逾越的绝对优势,却会在两军接近时增加心理与战术压力。战车上的甲士能够看得更远,身后的同伴也更容易辨认旗帜、听从号令,因而车还具有局部指挥与联络的作用。
其三是冲击力。马匹牵引下的车辆一旦以整齐队列接近,会对以步卒为主的阵线形成强烈威慑。车轮、马匹、长兵器和甲士动作叠加在一起,可能迫使敌方阵列后退、分散或露出缺口。然而,“冲击力”并不意味着战车能够不受阻碍地碾压一切。敌方若利用沟堑、障碍、密集兵器或不利地形,便可削弱车辆的行动。因此,战车的冲击须依赖预先侦察、队列保持和步卒支援,而不是单凭勇猛。
战车也有清晰的局限。车辆转向需要空间,马匹会疲劳、受伤或受惊,车轮与车轴可能因颠簸受损;一旦陷入泥泞或道路受阻,再精良的车辆也难以发挥作用。随着战争规模扩大、步兵战术发展以及骑兵的兴起,战车在战场上的主导地位逐渐变化。但它并没有立刻退出历史舞台,而是在相当长时期内继续承担指挥、仪仗、运输和特定作战任务。
今天研究商周战车,既要从殷墟车马坑等实物中观察技术细节,也要审慎阅读《周礼》《左传》等典籍,并参考杨泓《中国古兵器论丛》所代表的现代研究成果。实物让我们看见车轮的尺度、马骨的位置和器件的结构;文献让我们了解“乘”、军阵与礼制语境;二者相互印证,也相互提醒:古代战争的真实面貌,往往比后世想象中的单一图景更复杂。
战车留给后人的启示,或许正在于这种“组合”的力量。一辆车的价值,来自工匠的营造、马匹的训练、甲士的分工、步卒的配合与指挥的节制。商周车战将速度与冲击力带入战场,也把组织、纪律和协同推到更重要的位置。车轮早已远去,但在考古遗址的辙痕与典籍的战事记述中,我们仍能读出早期中国军事文明对于技术、秩序和集体行动的深刻理解。
注释:①战车(zhàn chē):以马挽拉的木质车辆,商周时期为其发展的重要阶段,是中国古代早期重要的机动兵器平台。②鱼丽之阵(yú lì zhī zhèn):见于春秋战事叙述的阵法名称,后世多用以概括车卒相间、相互联结的布置思路。③殷墟(yīn xū):商代晚期都城遗址,位于今河南安阳,出土有重要的车马遗存。
参考文献:[汉]《周礼》,中华书局;[春秋]左丘明:《左传》,中华书局;杨泓:《中国古兵器论丛》,文物出版社。
作者: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