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支湖笔,从选毫、配料到梳理、结头,笔头虽已初具形貌,却还不能就此装杆使用。那些藏在毫束中的杂毛、弯毛、倒毛,以及笔身细微的不匀、不圆,都可能影响落笔时的聚散、蓄墨与回弹。制笔人还须以刀片、择笔工具和手指反复审视、挑拣、抹压,才能使散乱的毫料成为收放自如的笔锋。这一段决定成色的精修功夫,常被概括为“择三分、抹七分”。
“三分”与“七分”并非可以机械换算的时间比例,也不是每支笔都必须遵循的固定次数,而是传统制笔经验对工序关系的形象表述:择是精细剔选,抹是整体整形,二者轻重有别,又不可分割。朱友麟《湖笔制作技艺》以及湖州有关非物质文化遗产档案对湖笔制作流程的整理,都显示出笔头修整所具有的细密性。它看似只是毫厘之间的操作,实际上综合考验制笔人的目力、手感和经验。
所谓“择三分、抹七分”,要义不在数字本身,而在精修:择去一根不合用的毫,抹正一处不均匀的形,最终求得整支笔协调一致。
择三分:从万毫之中精修锋颖
“择”①,即挑拣与剔除。笔毫来自天然毛料,即使经过前期选择、浸润、梳理和配料,也难免夹有粗细失当、长短不宜或形态异常的毛。笔头结扎成形以后,一些此前不易发现的问题会显露出来:有的毫向外岔出,有的弯曲盘伏,有的锋向颠倒,还有的缺乏完整锋颖。制笔人须逐处查验,把这些可能妨碍笔锋聚拢和运行的毛剔除。
择毫不是越多越好。每去一毫,都会改变笔头内部原有的配比与受力;去得不足,杂毫仍会扰乱笔锋,去得过多,又可能使笔头单薄、失去蓄墨能力。因此,择笔既要看清“不合者”,也要保护“可用者”。刀片或工具所到之处,动作必须准确、轻捷,不能牵动周围毫料,更不能损伤天然锋颖。这种分寸感很难单凭文字传授,往往要在长期实践中逐渐形成。

择的直接目标是“齐”,但这里的“齐”并不是把毛尖剪成整齐截面。优质笔毫的锋颖天然渐细,若以剪削求齐,反而会破坏笔锋。传统意义上的齐,是在检视笔毫时使合格锋颖呈现协调、匀整的状态;笔头聚拢后,各层毫料相互承托,不杂乱,不突兀,运笔时能够较为一致地响应手腕力量。所谓“万毫齐力”,说的正是个体笔毫经过有序组合后形成的整体效能。
择毫还关系到“尖”。尖不是僵硬的一点,更不是刻意削出的锐角,而是笔头收拢后锋颖自然聚合所呈现的尖锐状态。杂毛、倒毛或无锋之毫若混在其中,笔尖便容易分叉、偏锋;将这些不利因素逐步剔除,笔锋才可能顺势归拢。因此,“尖”与“齐”不是两项彼此孤立的要求:锋颖整齐,才有条件聚成尖;聚锋稳定,也反过来检验择毫是否得当。
抹七分:在指掌之间塑成圆健
“抹”②,是对笔头进行抹平和整形。经过择修以后,笔毫的局部关系发生变化,制笔人需要借助水分与手指的力量,顺着毫性反复抹压,使内外各层重新贴合。抹的动作看似平常,实则包含方向、力度和节奏的细微控制:力轻了,浮毫与凹凸难以归整;力重了,笔肚可能受压变瘪,锋颖也可能偏向一侧。
“七分”强调抹在整体成形中的分量。择主要处理一根或一小簇笔毫的问题,抹则面对笔头的整体轮廓与内部结构。制笔人的手指沿笔身转动、抹压,既观察外形是否周正,也感受各处厚薄是否均衡。一个局部略鼓,可能意味着毫料分布偏聚;一侧略瘪,则可能表明承托不足。每一次抹整,都是在调整笔毫之间的相互依附,使笔身逐渐达到不偏、不扁、不空散的状态。
抹所追求的“圆”,也不能只从静态外观看。圆首先表现为笔身四周匀称、笔肚饱满,但其实际意义还在使用之中。结构均匀的笔头能够较充分地含蓄墨液,并在提按、转折之间较为稳定地送墨;若笔身厚薄悬殊,含墨和出墨便可能出现偏差。由此可见,圆润的外形并非装饰性的要求,而是材料结构与书写功能相统一的结果。
抹又与“健”相关。健不是一味刚硬,而是笔毫受力铺开以后能够随势运行,并在提笔、转向时恢复和聚拢。不同毛料的刚柔特性不同,笔头内部各层的安排也各有作用。抹整若能使这些毫料贴合有序,力量便可在笔头中顺畅传递;若内部松散或外形偏斜,再好的毛料也难以充分发挥弹性。因而,“抹出健”并不是凭手指凭空增加弹力,而是通过整形使材料原有的性能得到协调呈现。
择抹相济:四德形成于反复之间
在实际制作中,择与抹并非截然分开的两段。通常是先抹整以显露问题,再择去不合之毫;择后整体关系有所变化,又要重新抹平。如此再择、再抹,边看边修,直至笔头形态与结构趋于稳定。不同笔料、不同笔式所需的修整程度并不相同,制笔人必须因材施艺,不能套用一成不变的动作与次数。
这种交替进行的工序,很像一场持续的校正。抹使隐蔽的缺陷显现,择把缺陷逐一排除;择保证毫料纯净有序,抹让保留下来的笔毫重新成为整体。二者之间没有绝对界线,也不能互相替代。只择不抹,笔毫虽经挑选,笔身仍可能松散失形;只抹不择,表面即使圆顺,内部或锋端的问题仍会在书写时暴露。
湖笔讲究“尖、齐、圆、健”四德③。择与抹正是通向四德的重要环节:择去妨碍聚锋的杂毫,有助于成“尖”;修整锋颖的秩序,有助于得“齐”;反复抹匀笔身,使之成“圆”;协调毫料结构与受力关系,则为“健”奠定基础。不过,四德并非由某一道工序单独造就。选料、配料、梳理、结头等前序工艺同样不可缺少,择抹更像最后的精校,把此前积累的质量落实到可见、可感、可用的笔头上。

沈尹默在《学书丛话》中讨论书写工具与用笔时,重视笔性同书写动作之间的联系。由此观之,四德也不能停留在器物外观上。尖,使线条起止有所凭借;齐,使铺毫时力量较为整饬;圆,使笔头含墨、转动更为从容;健,使提按往复能够及时响应。制笔人的择抹功夫,最终要在书写者的一起一落、一转一折中接受检验。
尤其耐人寻味的是,这道工序的核心不是增添,而是修正。制笔人面对的并非可以任意塑造的均质材料,而是千万根各具形态的天然笔毫。他不能简单地把所有差异削平,只能辨别哪些差异可以相互补益,哪些缺陷必须去除,再以恰当的抹整建立秩序。技艺之“精”,正在于尊重材料禀性,同时让个体差异服从笔头的整体功能。
从文化传承的角度看,“择三分、抹七分”还是一种难以完全数据化的身体知识。笔身是否饱满,可以测量轮廓,却不易穷尽指端感受到的细微松紧;锋颖是否匀整,可以借助工具观察,却不能代替制笔人对毫性与笔式的综合判断。师徒之间的示范、模仿和即时纠正,因而具有特殊意义。许多经验就藏在手指转动的角度、抹压停顿的片刻,以及发现一根异毫时的判断里。
今天保护湖笔制作技艺,既要记录工序名称和操作流程,也应重视这些依靠长期练习形成的感知能力。非遗档案能够保存历史脉络、工具形制与技术规范,活态传承则让知识继续存在于人的双手之中。只有让学习者亲自接触笔料,在一次次择与抹中理解何谓适度、匀称和协调,这门技艺才不会被简化为展柜中的几个步骤。
一支看似小巧的湖笔,容纳着制笔人对毫厘差异的耐心辨识。择去不合,抹归匀整;先从纷杂中求纯净,再从细微处成整体。“三分”见眼力,“七分”见手力,而贯穿始终的是对材料、尺度和书写需要的理解。当笔锋终于聚而能散、铺而能收,尖齐圆健便不再只是四个抽象的字,而成为制笔之手与书写之手隔着一管笔所达成的默契。
注释:①择(zé):湖笔制作工序,指剔除杂毛、弯毛、倒毛,精修锋颖。②抹(mǒ):湖笔制作工序,指抹平笔身,使笔头圆润饱满。③四德(sì dé):湖笔的品质标准,即尖(笔锋尖锐)、齐(锋颖整齐)、圆(笔肚圆润饱满)、健(笔力劲健、弹性良好)。
参考文献:朱友麟《湖笔制作技艺》,浙江人民出版社;湖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《湖笔制作技艺》非遗档案;沈尹默《学书丛话》,上海教育出版社。
作者: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