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湖笔制作的诸多工序中,最考验眼力、手感与耐性的,往往不是最后的装套、刻字,也不是容易被人看见的整形,而是选毛理毫。所谓理毫②,是将羊毛、兔毛等原料逐一梳理,依据锋颖的长短与完整程度、毛质的粗细与弹性、色泽的深浅与均匀程度,分门别类,为配料和制成笔头作准备。它看似只是从一堆毛中挑挑拣拣,实际上却决定着一支毛笔能否做到尖、齐、圆、健。
笔锋落在纸上的变化,早在选毛时便埋下了伏笔。锋颖不齐,笔尖就难以聚拢;毛质混杂,蓄墨与弹性便不易协调;劣毛未被剔除,运笔时就可能出现散锋、偏锋。因此,湖笔行业常以“千万毛中拣一毫”形容这道工序。这里的“千万”未必是对数量的精确统计,却恰如其分地道出了劳作的繁密:成批原料毛要经过反复浸润、梳理、排齐、检视和分级,真正适合制作优质笔头的,只是其中少数。
一盆清水里的漫长劳作
在湖笔产地善琏,人们把从事选毛理毫的笔工称为“水盆工”①。这个朴素的称谓,来自他们最寻常也最辛苦的劳动环境:案前一只水盆,双手常年在水中作业。原料毛经过浸泡后变得柔顺,笔工才能将粘连的毛束慢慢拨开,用牛角梳③梳去绒屑与杂毛,再把毛锋理顺、摊平,一撮一撮地加以辨别。
水在这里不是陪衬,而是工艺的一部分。毛料过干,细小锋颖容易纠结,难以排齐;适度浸润,则便于观察毛的形态,也便于用手指捏合、推展。然而,工艺所需的水,也构成了笔工身体必须承受的环境。一天之中,双手反复出水、入水,一泡便是数小时。温暖时节尚且容易使皮肤发白、起皱,到了冬季,水温逼近零度,寒意从指尖直透关节,细致操作却不能稍有含糊。

有关湖笔制作技艺的著述、地方志和非遗档案,都记录了水盆作业的专业性与辛劳。善琏笔工口述中还流传着“做笔的人,十个手指九个弯”的说法。这是行业经验的形象表达:常年浸水,加上捏、捻、梳、挑等细密动作不断重复,手指关节容易变形,皮肤也往往留下长期劳作的痕迹。看一位老笔工的手,常能看见时间如何进入技艺——它不写在纸面上,却留在指节之间。
水盆工的苦,还在于劳动强度与精神专注同时存在。搬运重物的辛苦容易被看见,而选毛的疲惫往往悄无声息。笔工长时间低头端坐,视线集中在毫厘之间,既要耐得住单调,又要保持判断稳定。一根毛看错,似乎微不足道;许多细小误差累积起来,却会改变整支笔的性能。于是,水盆前的寂静并非机械重复,而是一场持续进行的辨别与取舍。
眼看、手摸、尺量
选毛理毫首先靠“眼看”。笔工通常借助自然光检视毛料,因为柔和而充足的光线更便于分辨锋颖。所谓锋颖,是毫毛尖端细而透明的部分,也是笔锋含墨、聚锋和表现细微笔触的重要条件。完整的锋颖由毛身自然过渡到尖端,不应有明显断裂或突兀缺损。笔工要从密集的毛束中剔除无锋、断锋、弯曲以及形态异常的毛,既看轮廓,也看尖端的透明度和匀净程度。
“看”并不只是视力好便足够。原料毛的差异常常极细,有些问题只有在水中摊开或改变观察角度时才能显现。新手看到的是一片大致相似的毛,熟练笔工看到的却是锋颖长短、弯曲方向、光泽强弱和毛身状态的层层差别。这种眼力并非凭空获得,而是在长期对照中形成:看过足够多的好毛与劣毛,才会建立稳定的尺度。
其次是“手摸”。笔工以指腹轻触毛料,感受粗细、软硬、滑涩与弹性。毛质差异有时难以完全依靠眼睛判断,却能通过手指的细微触觉被辨认。过硬的毛与过软的毛,用途不同;外观近似的两撮毛,也可能因弹性不同而不能归为一类。手指既像一把柔软的卡尺,也像经验丰富的秤,在极轻的触碰中衡量毛料的性情。
再次是“尺量”。笔工借助特制尺规比较锋颖及毛身的长度,将长短相近者归在一起。这里的测量不是孤立地追求“越长越好”,而是为了获得整齐、协调的配料。不同规格、不同用途的毛笔,对毛料长度各有要求;即便同一支笔的笔头,也常需依照结构安排不同层次的毛料。长度分类越准确,后续齐毫、配料和成形便越有可靠基础。
牛角梳是水盆案头常见的工具。它以牛角制成,梳齿细密,表面经过打磨,适合梳开细软毛料而不轻易损伤锋颖。笔工用梳子清除杂绒、理顺毛束,再配合手指挤水、摊平、拢齐。工具虽然简单,运用却有分寸:力道过重可能损伤毛锋,过轻又难以梳净;下梳的方向、次数和角度,都要服从毛料本身的状态。

“千万毛中拣一毫”,拣出的不仅是一根合用的毛,也是制笔者关于锋颖、弹性、齐整与用途的综合判断。
以羊毫为例,一批原料毛看似丰厚,真正具备完整锋颖、适宜长度和良好毛质者却不多,能达到较高等级标准的更是少数。原料来自天然生长,每根毛的粗细、直曲和尖端状态都不完全相同,不能像工业零件那样天然整齐。选毛理毫的价值,正是在不整齐的自然材料中建立秩序,使差异得到辨认,使各类毛料各得其用。
分级不是简单地判优劣
经过眼看、手摸与尺量,毛料还要按品质分级。通常而言,锋颖完整、长度匀齐、毛质协调、色泽较为一致的毛料,可列入较高等级,用于制作高档书画笔。这样的毛料有利于笔头聚锋和蓄墨,也便于制笔者在后续工序中调配出较为稳定的性能。
一级毛的锋颖或长度可能略有瑕疵,整体品质仍较好,常用于制作中档毛笔。二级以下的毛料,若缺少完整锋颖,或毛质、长短较为杂乱,则多用于普通笔、低档笔,部分还可转作工业用刷。具体分级和用途会受到毛种、笔型、作坊习惯及产品要求影响,不能把名称理解为处处完全一致的固定尺度。
更重要的是,分级并非把材料粗暴地分成“有用”与“无用”。不同毛料有不同性能,适合不同位置和用途。制笔讲究选材,也讲究配材;柔软者有柔软者的表现,较健者有较健者的作用。高明的笔工既要识别上等毛,也要理解普通毛的适用范围。所谓物尽其用,体现的正是传统手工业面对天然材料时形成的节制与智慧。
朱友麟《湖笔制作技艺》、湖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相关非遗档案以及《善琏镇志》,为认识这套工艺提供了文献与地方经验的依据。它们所呈现的湖笔制作,不只是若干工序的排列,更是一套依靠师徒传授、身体记忆和长期实践维系的知识系统。许多判断难以仅凭文字穷尽,例如指腹感到怎样的弹性才算合宜,锋颖呈现怎样的光泽才算完整,都需要在实物比较和实际操作中领会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选毛理毫尤其依赖经验。尺规能够标示长度,却不能替代对毛性的理解;灯光能够照见毛锋,却不能自动判断一根毛应当归入哪一类。真正完成分级的,是笔工经过多年训练形成的眼、手、心之间的协调。外人看来近乎相同的动作,在熟练者手中包含着连续而迅速的判断。
一支毛笔完成以后,人们常赞叹笔尖锐利、笔腹圆健、落墨流畅,却很少想到,这些性能曾在一盆清水里被逐根筛选。水盆工不直接挥毫,也不决定纸上的字形,却以隐蔽的劳动参与了每一次提按转折。书写者感受到的柔韧与顺畅,背后是笔工从大量天然毛料中反复辨认、整理和组合的结果。
今天谈论湖笔技艺的保护,既要看见成品的文化价值,也要看见工序中的人。选毛理毫所需的耐心、眼力与触觉,无法仅靠流程图保存。改善作业条件、记录老笔工经验、培养愿意长期学习的年轻从业者,同样是活态传承的重要内容。传统技艺的延续,不应以忽视劳动者的身体代价为前提,而应让精湛手艺在更适宜的环境中获得尊重。
注释:①水盆工(shuǐ pén gōng):湖笔制作中负责选毛理毫工序的笔工,因双手长期浸泡水中而得名。②理毫(lǐ háo):将原料毛按锋颖、毛质、色泽进行分级整理的核心工序。③牛角梳(niú jiǎo shū):笔工用来梳理羊毛的工具,以牛角制成,梳齿细密、不伤毛质。
参考文献:朱友麟:《湖笔制作技艺》,浙江人民出版社;湖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:《湖笔制作技艺》非遗档案;《善琏镇志》。
作者: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