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两千多年前的中国人怎样生活?答案或许不在史书的长篇大论里,而在一件件轻盈的漆器中。秦汉墓葬中大量漆器的出土,让我们得以越过时间的尘埃,看见那个时代色彩斑斓的日用之美。红的沉稳,黑的深邃,木胎之上彩绘流转,一件看似轻巧的器物,承载着一个时代的审美与工艺。
漆器在秦汉时期达到了一个高峰。与青铜器的庄重威严不同,漆器以轻便、耐用、华美走进了人们的日常生活。考古工作者在各地的秦汉墓葬中,屡屡发现成组的漆器随葬,从杯盘到妆奁,从几案到手杖,几乎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。这些器物虽经千年埋藏,不少依然色泽如新,令人惊叹于古人工艺之精。
一器之功:木胎上的千锤百炼
秦汉漆器多以木为胎,即以木料做成器物的骨架,再在表面髹漆彩绘。髹漆,就是在器物表面涂漆的工艺,看似简单,实则繁复。一件漆器的诞生,往往要经过制胎、刮灰、髹涂、打磨、彩绘等多道工序,单是髹涂一道,就要反复进行多次,每涂一层漆,都要等待阴干,再细细打磨,才能涂下一层。
这样层层累积的漆膜,既保护了木胎,又赋予器物温润的光泽。漆液本身具有耐潮、耐腐的特性,使得漆器轻盈而耐用,远不像陶器那样易碎,也不像青铜器那样沉重。秦汉工匠对漆性的把握已相当纯熟,他们能够根据器物的用途,控制漆层的厚薄与打磨的粗细,让一件食器既美观又经得起日常摩挲。
秦汉手工业研究资料表明,当时漆器的生产已颇具规模,出现了分工细致的作坊。从制胎到彩绘,各有专人负责,流水线式的协作保证了器物的质量与数量。这种组织化的生产方式,正是秦汉手工业发达的一个缩影,也让漆器得以从宫廷贵族之家走向更广阔的生活空间。

纹与形:红黑之间的流动世界
秦汉漆器的魅力,一半在工,一半在饰。出土漆器中,有立人凤形勺,勺柄化作亭亭而立的人形与凤鸟,巧妙而生动;有鱼纹盂,游鱼在器腹上舒展身姿,仿佛仍在水中潜行;有瑞兽纹扁壶,壶身扁圆,瑞兽纹样回旋缠绕,气势灵动。这些造型与纹饰,无不流畅生动,充满生命的活力。
色彩上,秦汉漆器以红黑为主调。朱红取自矿物颜料,沉黑来自漆液本色,两色相映,对比鲜明而和谐。工匠们在黑地上绘红纹,或在红地上勾黑线,间以金、褐等色点缀,形成秦汉漆器鲜明的视觉风格。纹样之中,云气缭绕、凤鸟翱翔、瑞兽奔腾,线条如行云流水,把当时人们对天地自然的想象,尽收于一器之上。
值得注意的是,这些纹饰并非单纯的装饰。云气、凤鸟、瑞兽等题材,反映了秦汉人精神上的追求与信仰,但落在器物上,它们首先是美的形式。工匠以自由的笔意处理这些题材,使神秘的内容化为亲切的日常之美,这正是秦汉艺术恢弘而不失生活气息的可贵之处。

器物里的生活:日用之间见时代
漆器之所以动人,还在于它贴近生活。出土的秦汉漆器,多为饮食、盥洗等日用器具:耳杯用于饮酒,盘盂用于盛食,奁盒用于收纳梳妆之物。它们不是高悬庙堂的礼器,而是握在手中、摆在案上的日常伴侣。透过这些器物,我们仿佛能看见秦汉人宴饮起居的场景。
日用之外,还有一些特殊用物颇堪玩味。比如鳩杖,即饰有鸠鸟的敬老手杖。汉代人敬老,朝廷向高龄老人颁授鸠杖,持杖者可享有种种优待,杖首的鸠鸟造型温和可亲,寄托着祝寿安康的祝愿。又如扑满,即储钱之罐,满则扑之,取钱而用,小小的器物里藏着古人朴素的生活智慧。
秦汉漆器考古报告显示,漆器的分布南北皆广,而各地风格又互有交融。南方的精巧与北方的浑厚,在纹样的流动中彼此渗透。漆器于是成为南北文化交融的实物见证:一件器物可能产自南方的作坊,却随主人的迁徙安眠于北方的墓中,它所走过的路途,正是那个时代人群往来、文化交汇的轨迹。
从一件耳杯到一柄鳩杖,漆器拼合出的是秦汉人完整的日常图景。它们告诉我们,两千年前的中国人,已经在追求一种有秩序、有色彩的生活:饮食有器,起居有物,老有所敬,幼有所蓄。美不在远方,就在一饮一食之间。
今天,当我们在博物馆的展柜前驻足,凝视这些木胎上的彩绘世界,看到的不仅是精湛的工艺,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面貌。一件漆器,把秦汉生活的色彩与秩序留在了木胎之上;而它留给我们的,是一份跨越两千年的启示:用心对待日常的器物,便是用心对待生活本身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