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茱萸:重阳辟邪的红果

2026-11-18 0 148

  茱萸是一种中草药,也是一种常绿的小乔木。它的叶子是羽状复叶,初夏时节开出绿白色的小花,结的果实像花椒子,秋后成熟。果实嫩的时候是黄色的,成熟之后变成紫红色,一簇一簇挂在枝头,在深秋的山野间十分醒目。

  茱萸的香味很浓。在传统本草的记载中,它有驱虫祛湿、逐风邪的作用,还能消积食、治寒热。古人很早就注意到这种植物,把它随身携带、种在屋旁,或者干脆插在头上。每年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,茱萸便迎来了它在民俗舞台上最重要的时刻——佩茱萸,是重阳最古老的风俗之一,茱萸也因此得了“辟邪翁”①这样一个响亮的名号,重阳节甚至一度被称为“茱萸节”②。

茱萸果实特写图

从桓景传说说起

  重阳佩茱萸的风俗,在唐代就已经很普遍了。但它的源头,要追溯到更早的南朝。

  南朝梁人吴均所著《续齐谐记》中,记载了一个流传极广的故事。说的是汝南人桓景跟随方士费长房游学多年。有一天,费长房对桓景说:九月九日这一天,你家中将有灾祸,应当赶紧回去,让家人各做一个红色的袋子,里面装上茱萸,系在手臂上,再登上高处,饮菊花酒,这场灾祸就可以消除。桓景照着做了,全家登山。傍晚回来一看,家里的鸡犬牛羊全都暴死。费长房听说后告诉他:这些牲畜是替你们家人挡了灾。从此以后,九月九日登高饮酒、佩戴茱萸的做法就流传开来,成为一种风俗。

  这个故事带有明显的志怪色彩,今天的读者当然不会把它当作真实事件来相信。但它清楚地说明了一件事:至迟在南朝时期,重阳登高、佩茱萸、饮菊花酒已经是一套成形的节俗组合,而茱萸在其中扮演的角色,是“避难消灾”的护身之物。古人认为,在重阳节这一天插茱萸可以躲避灾祸、消除不祥,这种观念随着故事的流传深入人心。

  到了唐代,佩茱萸的风气更加兴盛,并且频频出现在诗人的笔下。王维的名句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,写的就是重阳登临时人人插戴茱萸的景象;茱萸在这里已经不只是一味草药,而是节日的符号、思亲的触媒。可以想见,当日的长安与洛阳,山径之上游人络绎,人人臂上或发间一点紫红,秋风吹过,辛香浮动。节日因这一枚小小的红果而有了可触可感的形象。

佩戴方式的多样

  茱萸究竟怎么“佩”?翻检历代记载,方式其实相当多样,并不拘于一格。

  最常见的是佩戴于臂,也就是《续齐谐记》里“绛囊盛茱萸以系臂”的做法:把茱萸果实装进红色的布袋或香囊中,系在手臂上。红色在传统民俗中本身就有驱避不祥的意涵,绛囊与茱萸相配,是色彩与气味的双重防护。也有不装袋子、直接把茱萸枝条插在头上的,发髻簪萸,走动时红果轻颤,既是装饰,也是节令的标志。还有的地方把茱萸放进香袋里面随身佩戴,让那股辛烈的香气终日萦绕在身侧。

重阳佩茱萸民俗场景图

  从佩戴的人群来看,大多是妇女和儿童佩戴茱萸,有些地方男子也佩戴。这与传统社会中“弱者更需护佑”的民俗心理有关——妇女、儿童被认为更容易受到邪祟侵扰,因而成为节令防护措施的重点对象。但男子佩萸也并不罕见,唐代诗文中登高插萸的描写,多半出自男性文人之手,可见这一风俗在实际生活中并无严格的性别界限。

  除了随身佩戴,还有些地方将茱萸种在房屋前后或井边。井是古人汲水之所,关系一家饮食安危;屋前屋后则是家宅的边界。在这些位置栽种茱萸,传说可以祛除瘟疫,使家宅安宁。从民俗学的角度看,这种做法把茱萸的“辟邪”功能从个人身体扩展到居住空间,茱萸由此成为家宅的守卫者。一枚小小的红果,就这样从臂上的香囊走进了庭院的规划,融入了日常生活的肌理。

  佩戴方式的多样,恰恰说明这一风俗的生命力。它不是僵化教条的仪式,而是在不同地域、不同人群中生长出各自形态的活的传统。无论系臂、插发、入囊还是植于庭前,人们借助的都是同一种东西:茱萸那浓烈而持久的气味,以及这份气味所承载的、对平安的期盼。

辟邪的实质

  茱萸“辟邪”,辟的究竟是什么?如果把这个问题只交给传说,答案难免流于神秘。而民俗专家指出,重阳插茱萸和端午节用雄黄③、菖蒲的作用差不多,目的在于除虫防蛀。这个解释朴素,却更接近风俗的真实起点。

  农历九月,时序入秋,天气转凉而干燥,但虫蚁依然活跃。秋收之后,粮食入仓,衣物收纳,正是虫蛀霉变需要严防的时节;山间的蚊虫蛇蚁也尚未蛰伏,登高远行的人们仍需防护。茱萸的浓香,在这种季节背景下便有了切实的用武之地——其气味辛烈,确有驱虫之效。把茱萸系在臂上、装在囊里,相当于随身携带了一剂天然的驱虫药;把它种在屋前井边,也等于在居所周围布下了一道气味的屏障。所谓“辟邪”,有相当一部分正是来自这种实际的功能。

  端午与重阳,一在仲夏,一在深秋,恰是一年之中虫患最需提防的两个时段。端午悬菖蒲、饮雄黄,重阳佩茱萸、饮菊酒,两个节日的物事虽不同,内在逻辑却是一贯的:在季节更替、疫虫滋生的节点上,人们调动身边可得的草木之力,护佑身体与家宅的平安。古人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卫生知识,却凭经验摸到了时令与疾疫之间的关联,并以节俗的形式把这种经验固定下来、传承下去。这是民俗中最可贵的部分——它往往包裹在神秘的外衣里,内核却是朴素的生活智慧。

  当然,驱虫之外,佩茱萸还有一层心理的与人情的功能。节日需要一个可见的标志,人情需要一个可寄的载体。臂上的绛囊、鬓边的红果,让人一眼便认出今天是重阳;而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的诗句又告诉人们,这一枚红果还牵系着对远方亲人的思念。实用、审美、情感,在一枚果子上叠合为一,这正是中国传统节俗深厚韧性的来源。

  今天,我们过重阳,登高、赏菊、敬老的习俗依然鲜活,佩茱萸的风气却已不多见。城市里没有随手可折的茱萸枝,驱虫也早有了更有效的办法。但回溯这一风俗,仍能让我们触摸到古人过节的认真与郑重。

  一颗紫红色的小果子,系在臂上,或插在发间。它挡不住什么真正的灾祸,这一点古人未必不明白。但那股辛烈的香气里,有他们对季节更替最朴素的防备,也有一份对生活最诚挚的祝愿——秋深露重,愿人平安。千年过去,这份祝愿仍然有效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流传在每一个重阳节的登高与问候之中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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