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走进任何一处秦汉遗址的陈列室,最先撞进眼帘的,往往不是巍峨的宫殿复原模型,而是一枚枚巴掌大小、甚至更大些的圆形陶件——瓦当。它们曾经是屋檐最前端的构件,默默替整栋建筑挡风遮雨,也替后世留下了判断建筑规格的标尺。一件建筑早已化为尘土,椽柱梁枋尽数腐朽,唯独这烧进陶土里的圆片,还固执地保存着那个时代的等级密码与审美趣味。
在所有秦汉瓦当里,有一种格外引人注目:直径远超常制,当面施以威严的夔纹,学界称之为夔纹大瓦当。它出土不多,却每一次出现都意味深长——考古工作者知道,这样的瓦当之下,多半压着一座秦代的高等级建筑。一片屋檐构件,何以成为身份的标识?这要从瓦当本身的来历说起。

瓦当的功用与演变
中国传统建筑以土木为骨,屋顶覆瓦以避风雨。一排排筒瓦自屋脊铺至檐口,到了最前端,必须有一个收头的东西,既护住瓦垄的端头不被风雨侵蚀,又遮挡檐下木构件免受潮气,这个构件就是瓦当。它一半压在筒瓦之上,一半探出檐外,圆形或半圆形的当面正对着院中仰望的人。
早期的瓦当相当朴素。西周时期的瓦当多为半圆形,当面基本不加纹饰,素面朝天地履行着护檐的本职。到了春秋战国,随着建筑技艺的进步和礼制观念的强化,瓦当的当面逐渐成为可以经营的画面。各诸侯国发展出风格迥异的纹样体系:齐地的树木双兽纹、燕国的饕餮纹,各呈地域风貌。瓦当由此完成了从纯粹实用构件到装饰构件的转变。
秦人后来居上,把瓦当艺术推向了新的高度。秦并天下的过程,也是宫殿营建活动空前高涨的过程,史载秦每破诸侯,便仿写其宫室,建于咸阳北阪之上。规模宏大的营造需求,催生出品类繁富的瓦当制作。此时的瓦当不仅承担着防水护檐的实用功能,其纹样的繁简、规格的大小,更与建筑的等级紧密挂钩——什么样的房子用什么样的瓦当,已有相当明确的分野。
云纹与夔纹
秦汉瓦当中数量最多、分布最广的,当属云纹瓦当。云气在当面圆转舒展,或作卷云,或作羊角云,线条流畅而富于动势。从普通的官署民居到大型建筑,云纹瓦当几乎无处不在,可以说是秦汉屋檐上的标准纹样。云纹寓意高升如意,也契合时人对天象云气的想象,因此长盛不衰。
夔纹大瓦当则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。夔纹源自商周青铜器上的经典母题,是一种高度抽象化的龙形纹样,身躯蟠曲,威严而神秘。当这种纹样被移置到瓦当当面,且瓦当直径远远超出常见尺寸时,它所传递的信息便不再只是装饰趣味,而是一种明确的等级宣告。在陕西秦都咸阳、秦始皇陵以及几处秦行宫遗址的考古发掘中,都曾出土过这类巨型瓦当,其规格之高、制作之精,与普通瓦当判然有别。
瓦当虽小,却是古人把整个时代的秩序感,浓缩在了一枚圆形的陶土之上。
考古学界一般认为,夔纹大瓦当多用于秦的宫殿、行宫等高等级建筑,寻常衙署和民居无缘使用。如此硕大的瓦当,本身也暗示着建筑体量的宏大——屋檐越深、筒瓦越粗,与之相配的瓦当直径自然越大。因此,夔纹与巨大尺寸的结合,构成了一套不言自明的身份语言:用得起这种瓦当的建筑,必属秦代营造体系中的最高层级。
从瓦当看秦代建筑
秦代立国年短,地面建筑几乎荡然无存,后世对秦宫面貌的了解,很大程度要依靠考古发现的零星构件来拼合。在这些遗存里,瓦当的作用无可替代。它体量适中、数量可观、不易损毁,又恰好处于建筑等级信息最密集的位置,于是成为考古学者推断遗址性质的重要依据。

一处遗址出土何种纹样的瓦当、尺寸有多大、制作是否精良,往往直接关系到对这处遗址身份的判定。普通云纹瓦当遍布各处,说明秦汉建筑的普遍面貌;而一旦夔纹大瓦当现身,性质便截然不同。以秦都咸阳遗址为例,夔纹大瓦当等高规格构件的出土,为确认宫殿区的范围与等级提供了实物支撑。秦始皇陵及几处离宫遗址中的同类发现,同样印证了这些建筑群在帝国营造序列中的崇高位置。可以说,在木构建筑本身早已湮灭的情况下,瓦当就是考古工作者手中一把丈量秦代建筑等级的尺子。
这种以小见大的方法,体现的正是考古学的基本逻辑:宏观的历史图景,往往由最不起眼的细节拼接而成。一枚瓦当不能告诉我们宫殿的全部面貌,但它能告诉我们这里曾站着什么样的宫殿;它说不出营造者的姓名,却忠实地记录了一个时代的秩序与气象。
两千多年前,陶工把纹样按进湿泥,窑火把它烧成坚硬的陶,工匠把它安上屋檐,它便随着那座高等级建筑俯视过帝国的广场与庭院。两千多年后,建筑早已不在,瓦当却留了下来,安静地躺在展柜里,圆面上的夔纹依然威仪不减。一片瓦当,是古人把等级与审美一起烧进陶土里的证据,也是今天的人们得以触摸秦代气象的一扇小小窗口。屋檐终会朽坏,而陶土里的秩序长存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