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005年初,北宋与辽在澶州城下订立和约,史称“澶渊之盟”①。这份盟约为宋辽两国带来了百余年的和平,却也因其签订于兵临城下之际,在后世评价中始终甩不掉“城下之盟”③的屈辱标签。而在这场改变两国命运的外交博弈中,宰相寇准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——可以说,澶渊之盟深深地刻上了寇准的烙印。央视《百家讲坛》“千秋是非话寇准”系列与纪录片《历史的拐点·澶渊之盟》,都对这段历史作过细致的梳理。本文尝试回到历史现场,谈谈寇准的决断、盟约的争议,以及它留给这位功臣的长尾命运。
一、寇准的决断:从迁都之议到御驾亲征
景德元年(1004)秋,辽圣宗与萧太后率大军南下,兵锋直指黄河。急报一夕数至,开封震动。朝堂之上,主张避敌锋芒者不在少数:有人请真宗南幸金陵,有人请西走成都,迁都之议一时甚嚣尘上。若真依此议,朝廷南渡,黄河以北动摇,北宋的国运恐怕要改写。
力排众议的,是宰相寇准。他坚决主张真宗亲征澶州,认为皇帝一动,前线士气必振;皇帝一退,则人心瓦解,天下大势去矣。在他的坚持与布置之下,真宗车驾北行。然而行至半途,左右又有人动摇,劝真宗暂缓渡河。关键时刻,仍是寇准联合殿前都指挥使高琼等人极力促请,真宗这才渡过黄河,登上澶州北城门楼。
当黄龙旗出现在北城之上时,宋军将士望见御盖,欢呼之声闻于数十里,士气为之大振。而此前辽军名将萧挞览已在澶州城下中宋军床子弩射杀,辽军锐气受挫,萧太后遂有议和之意。攻守之势,在真宗渡河的那一刻悄然转换。正是在这样的态势下,宋辽双方开始了接触与谈判。

谈判桌上,辽方提出索要关南之地,这是后周世宗柴荣收复的故地,真宗不愿割地,宁可多许财帛。最终双方议定:宋每年向辽输纳岁币②银十万两、绢二十万匹,宋辽约为兄弟之国,沿边不得增筑城堡、不得收纳对方逃亡。真宗交代使臣曹利用的底线本是百万,寇准则私下警告曹利用,岁币不得超过三十万,否则提头来见。最终曹利用以三十万成交。以岁币三十万为代价,北宋换回了辽军北撤与边境的长久安宁。
二、争议的两面:划算的买卖,还是屈辱的开端
澶渊之盟签订之后,争议便随之而来,且绵延近千年而不绝。
肯定者看到的是一笔相当划算的账。三十万岁币,对北宋的财政而言不过九牛一毛,远比常年养兵备战的军费低廉;而盟约换来的是宋辽之间长达一百二十年的和平,边境“生育繁息,牛羊被野”,北宋得以专心内政,迎来了经济、文化与科技的繁荣期。站在民生的立场看,百姓免于战火,河北之地由前线变为腹地,这份和平的价值难以用银绢衡量。范文正公范仲淹后来评价寇准,大意是说他能在国家危难之际辅佐天子、镇定如山,安定社稷,天下人都称之为“大忠”。这代表了士大夫中对寇准功绩的高度肯定。
批评者看到的则是另一笔账。盟约签订于辽军深入腹地、兵临城下之时,本质上是在军事压力下作出的让步,开了中原王朝以岁币换和平的先例。在他们看来,以财物事敌,损的是国家的体面与尊严;此例一开,后世议和者便有了援引的先声。朝中与寇准政见不合的王钦若,更在真宗面前进谗,把澶渊之盟说成是春秋之义都引以为耻的“城下之盟”,又以赌博作比,说寇准力主亲征,无异于拿皇帝作“孤注”。这番话说动了真宗,也成为寇准日后失势的重要伏笔。
公允地说,两种评价各有其理,也各有其局限。澶渊之盟确实有妥协的成分,但它并非战败求和——宋军在澶州城下握有战场主动,辽军孤军深入、后路堪忧,双方是在势均力敌之下达成的交易。它与后来南宋对金的那种基于战败的和议,性质并不相同。然而另一方面,盟约确立的“以财帛换和平”模式,也确实塑造了之后北宋处理边患的路径依赖,这一点同样无法回避。
三、寇准的命运与盟约的长尾
澶渊之盟签订后,寇准的声望达到了顶点。他以定策之功位居宰辅,深得真宗倚重,一时大权在握。然而朝堂之上,对他的非议从未止息。王钦若“城下之盟”“孤注一掷”的说辞,渐渐在真宗心中种下了芥蒂。盟约签订后不出两年,景德三年(1006),寇准便被罢去相位,出知陕州。
更具讽刺意味的是,为了洗刷“城下之盟”带来的耻辱感,真宗后来听信了营造祥瑞、粉饰太平的主张,于大中祥符元年(1008)东封泰山,大搞天书封祀,耗费无算。澶渊之盟本是一次务实的外交止损,但在帝王的心理账本上,它始终是一处需要遮掩的伤疤。用封禅的虚荣去覆盖盟约的“耻辱”,恰恰是本末倒置。
盟约换来了百年和平,却换不来寇准个人的政治安全。此后他虽几度起落,晚年更遭贬谪,最终客死雷州。一个在最危急关头挽狂澜于既倒的功臣,其身后荣辱,竟与那份盟约的争议紧紧捆绑,荣辱相随。
回望这段历史,澶渊之盟的争议,本质上是“和平的代价”与“妥协的尊严”之间的持久张力。寇准用三十万岁币买来了百余年和平,这笔经济账并不难算;但历史对他的审判,从来不只是算经济账。如何在现实利益与国家体面之间权衡,如何评价一个在危局中敢于担当、又不得不有所妥协的人物——这些问题,至今仍值得细细品味。

注释:①澶渊之盟:1005年宋辽订立的和约。②岁币:宋每年向辽输纳的银绢。③城下之盟:在敌方兵临城下时被迫签订的屈辱和约。
参考文献:央视《百家讲坛》20120213《千秋是非话寇准(九)三根手指》;央视《特别呈现》20161015《历史的拐点·澶渊之盟》第四集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