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文学的长廊里，苏小小是一个奇特的存在。她的事迹不见于任何正史，没有生卒年可考，没有确凿的生平可述，我们关于她的全部知识，几乎只来自一首歌。《玉台新咏》收录的《苏小小歌》写道：”妾乘油壁车，郎骑青骢马。何处结同心，西陵松柏下。”①从这首歌里，我们只知道她是南齐时钱塘的名倡，乘坐油彩涂饰的车子，曾与心上人相约在西陵的松柏之下结下同心之誓，然后，年轻地死去。历史给她的笔墨吝啬至此，而文学给她的想象却绵延不绝。
历代题咏苏小小的诗文不在少数，但最为奇特、也最为深刻的一篇，当属李贺的《苏小小墓》。李贺写作此诗时二十六岁，距他自己病逝仅有一年光景。一个行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诗人，站在一座千年前的歌伎墓前，他没有去考证墓主的生平，没有去复述那段无凭的爱情，而是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：他把苏小小写成了一个鬼魂——一个有表情、有衣饰、有车马、有居所，却唯独没有身体的鬼魂。全诗如下：
幽兰露，如啼眼。
无物结同心，烟花不堪剪。
草如茵，松如盖。
风为裳，水为珮。
油壁车，夕相待。
冷翠烛，劳光彩。
西陵下，风吹雨。
墓前起兴：一滴露水如何成为眼泪
诗的开篇只有五个字：”幽兰露，如啼眼”。这五个字里藏着一个完整的转化过程。幽兰，是墓前丛生的兰草；露，是兰草叶尖凝结的露珠。这本是最寻常的墓地晨景，任何一位凭吊者都能看见。但李贺的目光在露珠上停住了，并且看出了别人看不出的东西——那圆润欲坠的露珠，像一只含着泪的眼睛。
”幽”字是这一切的钥匙。它首先呼应”墓”：墓是幽冥之所，墓前的兰自然是幽兰。但”幽”字不止于此，它还奠定了全诗的基调——幽微、凄清、明灭不定，恰是鬼魂出没的氛围。在这个”幽”字的笼罩下，露珠不再是露珠，兰草也不再是兰草：露珠被写成了啼泪的眼睛，兰草成了这双眼的载体。墓地的植物被直接转化为鬼魂的表情，凭吊者所见的自然景物，在这一刻全部被”鬼化”了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这不是比喻修辞的炫耀，而是一种观看方式的宣告。李贺从一开始就告诉读者：我接下来所写的，不是生前的苏小小，不是那个乘油壁车的钱塘女子，而是墓中的苏小小，一个只剩下一双啼眼的幽魂。起兴之物即是所写之物，景与鬼之间没有过渡，因为在这座墓前，一切景物都已是鬼魂的一部分。
无物结同心：从生前的誓约到死后的虚空
”无物结同心，烟花不堪剪”，这两句是全诗的情感枢纽，也是理解苏小小悲剧的核心。要读懂它，必须回到那首《苏小小歌》。歌中的女子问：”何处结同心？”答案是：”西陵松柏下。”这是一个有地点、有誓约、有期待的爱情——同心结可以结，而且有地方可结。
而李贺的回答是：”无物结同心”。一个”无”字，把生前的”何处”彻底抽空。同心结还在记忆中，但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结它了。”烟花不堪剪”，这里的烟花指的是墓前迷离的花草，剪花相赠是古人结好的常事，可是这些墓前的花草凄迷零落，”不堪剪”——连剪来相赠的资格都没有。生前”何处结同心”的愿望，死后成了”无物”的虚空；生前相约的西陵松柏下，死后正是她长眠的墓地。同一个地点，从爱情的见证变成了悲剧的坟茔。
这两句之所以动人，在于它写的不是”失恋”，而是”失去失去的对象”。一般的悼亡诗写死别，总还有一个可以追念的人、可以寄托的物；而苏小小连”可以结同心之物”都没有了。爱情在她身上不是被辜负，而是被连根拔除，只剩下一双啼眼看着这个无物可结的世界。这也是为什么李贺选择从鬼魂的角度来写——只有鬼魂，才能同时承载”记得”与”空无”这两种状态。
鬼魂的视觉化：风为裳，水为珮
诗的后半首是中国诗歌史上罕见的奇观：”草如茵，松如盖。风为裳，水为珮。油壁车，夕相待。冷翠烛，劳光彩。西陵下，风吹雨。”李贺在这里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：他要让一个鬼魂显形，但他不给她身体，而是用一连串自然物象把她拼贴出来。
草是她的茵席，松是她的伞盖，风是她的衣裳，水是她的珮环。②四组三字短句，节奏急促如鼓点，每句都在进行一场”物”与”身”的置换。读者顺着这些句子看过去，会发现自己真的”看见”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形象：她坐在草丛如茵的墓前，头顶有松枝如盖覆荫，风吹过时是她衣袂的飘动，水声响起时是她环珮的叮咚。可是定睛再看，那里只有草、只有松、只有风、只有水——她无处不在，又无处在。这正是鬼魂的”存在方式”：她不是以血肉之身存在，而是以整个墓地的自然景物为自己的身体。
接着，李贺把她生前唯一的凭据请了回来：”油壁车，夕相待。”③油壁车是《苏小小歌》里她乘坐的车子，是她作为”苏小小”而非无名鬼魂的唯一身份印记。可是这辆车如今在夕阳下空空地等待着——等谁呢？等那位骑青骢马的郎君，而他已经不会来了，一等就是数百年。这个”待”字里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固执：她明知等不到，却还在等。鬼魂的执念，正在于此。
”冷翠烛，劳光彩”，写的是墓地的磷火。③磷火色作青绿，幽幽如烛，故称”冷翠烛”。一个”冷”字，写出它有色无温；一个”劳”字，写出它徒劳无功——这烛光为谁而燃？照给谁看？它只是白白地闪烁着自己微弱的光彩，如同她的等待，如同她的啼眼，都是无人接收的信号。最后，”西陵下，风吹雨”，五个字把前面所有的物象——茵、盖、裳、珮、车、烛——统统收进一片凄风苦雨之中。画面暗下来，鬼魂隐回去，只剩西陵之下，风雨如晦。
结语：一个鬼魂的存在方式
回看全诗，我们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：李贺通篇没有写苏小小的生平，没有写她的容貌，没有写她的爱情故事的具体经过——那些本来就没有史料可依，写出来只能是杜撰。他写的是一个鬼魂的”存在方式”：她没有身体，却有一双由露珠凝成的啼眼；她没有同心结，却有一辆在夕阳下空等了千年的油壁车；她没有居所，却以草为茵、以松为盖，把整个墓地的风雨都穿在了身上。
这是一种极高明的减法。苏小小的魅力本就在于她的”空”——史无明文，只留下一首歌、一座墓、一个名字。李贺没有往这个”空”里填塞虚构的情节，而是让”空”本身成为审美的对象：空无的身体由自然来填补，落空的誓约由等待来延续，无凭的存在由诗歌来显形。二十六岁的李贺，在自己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前夜，为另一个早夭的幽魂写下了这篇墓志。或许正因为同为薄命之人，他才看得如此真切：所谓鬼魂，不过是一份不肯散去的执念；而所谓诗，就是让这执念在文字里获得它生前不曾拥有的形体。西陵下的风雨吹了千年，那双啼眼，至今未干。
注释
①苏小小：南齐钱塘名倡，事迹不见于史册。
②油壁车：古代女子乘坐的油彩涂饰的车。
③冷翠烛：指墓地磷火，色冷绿如烛。
参考文献
[1]李贺：《苏小小墓》。[2]《玉台新咏》所载《苏小小歌》。[3]百度百科TA说相关解读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