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221年，秦始皇扫平六国，天下归一。统一之后做什么？除了书同文、车同轨，还有一件大事——修路。不过秦人修路，不是只修一种路。驰道、直道、五尺道，名字不同，走向不同，用途不同，连主持修建的人都不一样。一个刚刚成型的帝国，用三种道路把天下缝合成一张网。
”车同轨”三个字常被提起，好像统一了车轮间距就万事大吉。其实轨距只是技术标准，真正的治理功夫，藏在路网的分工里：哪条路通哪里，哪条路归谁管，哪条路为谁而修，每一条都有自己的答案。
驰道：以咸阳为中心的天下路网
驰道是秦代最重要的全国性道路网络。它以都城咸阳为中心，向四面八方辐射，把帝国的心脏与六国的故地连接起来。
驰道修到哪里？据《汉书·贾山传》记载，秦驰道”东穷燕齐，南极吴楚”——东边一直修到燕国、齐国的旧地，也就是今天的河北、山东一带；南边则抵达吴、楚的旧疆，覆盖江淮流域。一张以关中为原点的大网，罩住了帝国的躯干。
驰道的规格也相当讲究。《汉书·贾山传》中描述，驰道宽五十步，每隔三丈种一棵青松。按秦制折算，五十步约合今天的七十米上下，即便考虑到古人的记述或有夸饰，其规模也足以说明：驰道不是乡间土路，而是国家级的交通干道。道旁成排的青松，既是绿化，也是路标，更是帝国威严的无声展示。
驰道干什么用？顾名思义，”驰”是车马疾驰之意。它供皇帝巡幸、政令传达、军队调动和官员往来使用。秦始皇统一后多次东巡，封禅泰山、刻石颂德，走的正是驰道。可以说，驰道是帝国的动脉，政令与威仪沿着它流向四方。
直道：为北疆而开的军事快线
如果说驰道是面向天下的网，直道就是一根笔直的箭——从咸阳以北的云阳（今陕西淳化一带）出发，一路向北，直抵九原（今内蒙古包头一带）。
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记载：”三十五年，除道，道九原，抵云阳，堑山堙谷，直通之。”秦始皇三十五年，也就是公元前212年，朝廷下令开凿这条道路。”堑山堙谷”四个字，写尽了工程的艰难：遇到山就劈开，遇到谷就填平，为的就是”直通之”——尽量取直，不绕弯子。
为什么不惜工本也要修直？因为这条路是军事通道。秦统一后，北方匈奴是帝国最大的边患。大将蒙恬率大军北逐匈奴、修筑长城，而直道的意义正在于此：一旦北疆有警，咸阳的援军和粮草可以沿直线快速北上，把帝国中枢与阴山脚下的前线连在一起。据《史记·蒙恬列传》，直道正是由蒙恬主持修建的——主帅亲自抓路，足见其军事属性。
有意思的是，这条”直通之”的道路并没有在秦始皇手中完全竣工，但其路基遗迹至今在陕北大地上仍可辨识。两千年风雨，没能抹平那道笔直的走向。
五尺道：通向西南的五尺之宽
驰道宽五十步，直道堑山堙谷，到了帝国的西南角，路的尺度忽然收窄——只有五尺宽，所以叫五尺道。
五尺道是秦帝国为经营西南而修筑的官道，由蜀地通向滇地，大致从今天的四川宜宾一带南下，深入云贵高原。据《史记·西南夷列传》，这条路由将军常頞（àn）负责修凿。常頞这个名字在史书中着墨不多，但他主持开凿的这条路，却把中原与西南边疆正式连通了起来。
为什么只有五尺宽？不是秦人小气，是地形使然。西南多山，峡谷深切，在崇山峻岭之间凿路，五尺已是极限。宜宾市人民政府在《五尺道的开凿》介绍中，也对这条古道的开凿历史作了说明：它穿越险峻山地，沟通川滇，成为此后两千多年西南地区南北往来的重要通道。五尺虽窄，却容得下马帮与使节，容得下政令与商旅。
五尺道的意义，不在宽度，而在方向。驰道伸向帝国的腹心旧土，直道指向北方的边患，五尺道则探向西南的未知——这是帝国开疆的触角，把”西南夷”诸部纳入了王朝的视野。
路网的分工，就是治理的分工
三条路摆在一起，秦人的思路就清楚了。
驰道通天下，管的是政令与威仪，让六国故地与咸阳同频共振；直道固北疆，管的是军事与边防，让匈奴不敢轻易南下饮马；五尺道开西南，管的是开拓与联络，让巴蜀之外的山地部族与帝国往来不绝。三种功能，三种走向，分别对应着安内、御外、拓边三件大事。
负责人也各不相同：驰道是全国性工程，由朝廷统筹；直道由统兵大将蒙恬主持，军事优先；五尺道则由将军常頞负责，因地制宜。路归谁管，从来不是一个技术问题，而是一个治理问题。
后世看秦，常说它二世而亡，仿佛一切举措都归于尘土。但驰道的路基、直道的走向、五尺道的石阶，却一代代留了下来。汉承秦制，承的不只是官制法律，还有这张路网的骨架。两千年后，我们站在古道遗迹上辨认方向，辨认出的其实是一套关于”如何治理一个大国”的古老答案。
秦人修路，不是一条路走到黑。驰道、直道、五尺道各走各的方向，各担各的使命——路网的分工，就是帝国治理的分工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