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听到“唐三彩”这个名字的人，多半会下意识去数颜色：一种、两种、三种——数到三，便觉得心安理得了。可若是把一件真正的唐三彩摆在面前，这个数目往往对不上。黄的、绿的、白的之外，还可能有褐色、蓝色，甚至近乎黑的深釉。于是有人疑惑：到底是名字起错了，还是我们理解错了？
答案是后者。唐三彩的“三”，不是“只有三种颜色”的意思，而是一个泛称，指的是釉色之多。要读懂这个名字，得先从釉色本身说起。
釉色实际不止三种
唐三彩是唐代的低温釉陶，以黄、绿、白为基本釉色，烧成温度较低，釉料在窑火中自然流淌、互相浸润，呈现出斑斓绚丽的效果。但“基本釉色”不等于“全部釉色”。在实际出土的器物上，除了常见的黄、绿、白三色，还经常能见到褐、蓝、黑等色调。尤其是蓝釉，因使用了含钴的釉料，烧成后呈色鲜明，在唐三彩中颇为珍贵，后世甚至有“三彩挂蓝，价值连城”的说法。
对此，央视网在介绍唐三彩时有明确的表述：“唐三彩的‘三’并非确数，而是一个约数”“三彩实际上是多彩，包括有黄、绿、褐、蓝、黑、紫、白”。也就是说，所谓“三彩”，实际上是“多彩”——釉色丰富，远不止三种。
唐三彩的“三”并非确数，而是一个约数。三彩实际上是多彩，包括有黄、绿、褐、蓝、黑、紫、白。
这个判断与考古实物是吻合的。无论是洛阳、西安等地唐墓出土的三彩俑、三彩马，还是各式各样的三彩器皿，同一件器物上往往釉色交融、层次丰富，很难用“三”来精确限定。三种只是底子，真正的面貌是“多”。
“三”在汉语里的泛称传统
那么，为什么不叫“唐多彩”，偏要叫“唐三彩”呢？这就涉及汉语里一个古老的表达习惯：以“三”代“多”。
在汉语中，“三”常常不是确数，而是表示“多次”“反复”“众多”的泛称。《论语》里说“三思而后行”，这里的“三”不是让人恰好想三遍，而是劝人反复斟酌；“三令五申”的“三”，也不是只申令三次，而是反复强调的意思。类似的用法在古籍中比比皆是：“三人行，必有我师焉”里的“三”，指的是同行者之中；“举一反三”的“三”，指的是由此及彼的多个方面。古人说话撰文，常用“三”来表示一个约略的多数，这几乎成了汉语的一种修辞本能。
唐三彩的“三”，沿袭的正是这个传统。它以“三”代“多”，用一个简洁的数字，概括了釉色的丰富与绚烂。这样的命名方式，既符合汉语的表达习惯，也朗朗上口、易于流传。如果当初叫“唐四彩”“唐五彩”，反倒拘泥了——因为器物的釉色本就参差不一，用任何一个确数去框，都框不住。
其实类似的例子在传统工艺名物里并不少见。许多以数字入名的器物，其数字往往有虚指的意味。明白了这一层，再看“唐三彩”，就不会执着于去数它到底有几种颜色了。
名字的约定俗成
还有一点值得说明：唐三彩这个名字，本身就是后起的。
在唐代，这类低温釉陶并不叫“唐三彩”。它们大多作为随葬明器埋入墓中，在当时并没有留下统一的称谓。“唐三彩”一名，是后世随着这类器物的大量出土，由人们根据其釉色特点归纳出来的。二十世纪初，修筑陇海铁路时，洛阳一带唐墓中的釉陶俑、马、骆驼等成批面世，引起了学界和收藏界的关注。人们看到这些器物以黄、绿、白三色为基本面貌，便笼而统之地称之为“唐三彩”。这个名字一经叫开，便约定俗成，沿用至今。
既然是后人归纳的名字，就不宜把它当成严格的学术定义去推敲。“三”在这里是一种概括性的称呼，标记的是这类器物最显著的视觉特征——釉色斑斓，而不是一次精确的计数。正如约定俗成的许多名称一样，它承载的是识别的功能，而非定义的功能。懂得了这一点，就不必再以“三”为确数去苛求实物，看到四色、五色的器物，也不必怀疑它们是不是“正宗”的唐三彩。
顺带一提，唐三彩作为明器，在唐代主要用于随葬，而非日常陈设。它造型多样，有人物俑、动物俑、生活器皿等等，其中三彩马与三彩骆驼尤其著名，体态丰腴、神采飞扬，成为盛唐气象的一个缩影。这些器物随釉色的流淌而千变万化，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——这恐怕也是“三彩”之“多”的另一层意味：不但颜色多，变化也多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唐三彩的“三”，是确数还是泛称？答案已经清楚了。它是汉语里那个“多”的意思——三种、五种、七种，都叫唐三彩，因为它本来就不是在数数。一个“三”字，装下的是满器流淌的斑斓釉色，也装下了汉语以简驭繁、以少总多的表达智慧。下次再见到唐三彩，不妨放下计数的心思，只管去看那黄绿交错、蓝褐相映的光彩——那才是这个名字真正想告诉我们的东西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