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暮天寒，腊鼓声起。在中国古代，每到年终岁尾，宫廷与乡野之间都会上演一场声势浩大的仪式：有人头戴狰狞面具，身披熊皮，手持戈盾，率众奔走呼号，驱逐疫病与不祥。这就是傩。傩，古书解释为驱鬼逐疫之礼，它是一种以面具为标志、以歌舞为形式、以驱邪纳福为旨归的古老仪俗。今天我们要谈的，正是这场延续了数千年的岁末面具之舞——驱傩。
傩戏的起源，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的方相氏驱傩活动。方相氏是傩礼中率众驱疫的职官，据《周礼》记载，他”掌蒙熊皮，黄金四目”，头戴四只眼睛的金色面具，身披熊皮，率领部属在宫室中搜索驱赶疫鬼。汉代以后，这种原本肃穆的驱疫仪式逐渐发展出浓厚的娱人色彩和戏乐成分，成为礼仪祀典中独具一格的存在。从庙堂之上到乡野之间，从庄严的宫廷大傩到热闹的民间傩堂戏，驱傩的演变轨迹，恰好映照出中国礼乐文化自上而下浸润民间的历史进程。
傩礼的成型与定型
秦代是傩礼的成型期。这一时期，驱傩由先秦的岁时仪俗逐步纳入国家礼制体系，成为岁末仪典中的固定环节。到了汉代，傩礼基本定型。宫廷大傩的仪式程式已相当完备：方相氏居中主持，十二兽舞队列其后，侲子——即参与仪式的少年——齐声唱和，以呼声与舞蹈驱走疫鬼，送旧迎新。这样的场面，在东汉张衡的《东京赋》中亦有生动描绘，可见当时傩仪规模之盛、观者之众。
魏晋南北朝至隋代，傩礼沿袭前代而有新变。一方面，宫廷傩仪的基本框架得以保留；另一方面，随着时代风气的变迁，傩仪中的歌舞成分、装扮形式不断丰富，表演性日益增强。唐代傩礼进一步成熟完善，开元年间制定的傩制基本上达到极致。这一时期的傩仪，既有严密的礼制规范，又有盛大的娱乐气象，驱疫的神圣使命与岁末狂欢的世俗喜乐融为一体，成为国家礼乐文明中一道独特的风景。
从庙堂到江湖的过渡
宋代开始，傩礼发生了从”庙堂之高”向”江湖之远”的过渡。随着市民文化的兴起和民间歌舞戏剧的繁荣，傩仪逐渐走出宫墙，渗入乡社村野。大约在宋代前后，傩仪受民间歌舞、戏剧影响，开始衍变为旨在酬神还愿的傩堂戏。傩堂戏是佩戴面具演出的宗教祭祀戏剧，它将驱疫的原始功能与戏剧的叙事表演结合起来，在民间土壤中扎下了深根。
敦煌文献为我们保留了这一过渡时期的生动侧影。据任伟《敦煌傩文化研究》的考察，晚唐五代宋初的敦煌地区，驱傩已成为一种”嘉年华”式的娱人娱神的喜乐活动。每到岁末，敦煌城中鼓乐齐鸣，驱傩队伍穿街过巷，参与者戴面具、着彩衣，载歌载舞，官民同乐。此时的驱傩，早已不只是驱鬼逐疫的严肃仪式，更是岁末全民共享的节庆狂欢。礼与乐、神圣与世俗，在面具的遮掩与舞步的腾跃之间达成了奇妙的和解。
面具与逐疫的核心
无论形式如何演变，傩的核心始终未变：面具与逐疫。傩戏的表演者，古称巫觋、祭师，在民间信仰中被视为沟通神鬼与常人的”通灵”者。他们装扮各种服饰面具，模仿与扮演神鬼的动作形神，借神鬼之名以驱鬼逐疫、祈福求愿。面具在这里具有双重意义：它既是神鬼的化身，戴上它，人便暂时脱离了凡俗的身份；它也是一道屏障，让戴面具者得以完成从人到”神”的转换，从而拥有逐疫的力量。从民俗学的角度看，这是一种古老而深刻的象征性表达——人们以集体的舞蹈与装扮，将内心的恐惧外化为可见的形象，再将其驱逐出去。
在今天保存下来的傩文化遗存中，贵州德江的土家族傩堂戏尤为引人注目。据光明网《古傩神风——德江傩文化》的报道，德江傩堂戏因保存原始完整，被专家学者誉为”中国戏剧活化石”。在那里，傩堂戏至今仍在乡野间展演：祭师头戴木雕面具，面具有怒目圆睁者，有慈眉善目者，唱腔古朴，舞步沉雄，酬神、驱疫、纳吉的仪式程式历历可寻。透过这些面具与歌舞，我们仿佛能看见数千年前方相氏率众逐疫的影子，听见腊鼓声中那一声声驱邪的呐喊。
从方相氏率众逐疫的宫廷仪式，到戴着面具在村社中起舞的傩堂戏，驱傩的内核始终未变——以一场集体的、戴面具的舞，把不该留的东西赶出去。驱逐的是疫疠与不祥，留下的，是岁末的安宁与来年的期盼。这场跨越数千年的面具之舞，承载的正是中国人最朴素的愿望：辞旧岁，逐百邪，迎新春。
①傩（nuó）：古代驱鬼逐疫的仪式。②方相氏：傩礼中率众驱疫的职官。③傩堂戏：佩戴面具演出的宗教祭祀戏剧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