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日子，一条关于老年人的话题上了热榜。敬老的制度从哪儿来？本文不引人口数据，也不谈当下，只从一根木杖说起——杖头上站着一只鸟。
先交代题眼。“杖上有鸠”四字并非古籍的逐字原文，而是化用甘肃武威出土汉简《王杖十简》里的句子：“高年受王杖，上有鸠。”把话说在前面，再展开讲。
一、礼书里的杖
先秦礼书已经把杖和年齿绑在一起。《礼记·王制》说：“五十杖于家，六十杖于乡，七十杖于国，八十杖于朝，九十者，天子欲有问焉，则就其室，以珍从。”[1]五十岁拄杖，活动范围不出家门；六十岁可以走到乡里；七十岁走到都邑；八十岁可以拄杖上朝；到了九十岁，天子有事请教，反倒要带着美食登门。年纪越大，杖能走到的地方越远——杖在这里是资历，也是礼遇的刻度。
授杖还有时令。《礼记·月令》记仲秋之月：“是月也，养衰老，授几杖，行糜粥饮食。”[2]秋气转凉，正是安顿老人的时候，朝廷颁授几杖，赐下粥食。礼书写得很细：几供凭倚，杖助行走，糜粥养人，物件不多，样样贴着老人的日常。
《周礼·秋官》还设了专官。伊耆（qí）氏一职，“共王之齿杖”[3]。郑玄注节引其义：“王之所以赐老者之杖。”齿，指年齿；齿杖，即王按年齿赐给老者的杖。这条郑注本文转引自甘肃纪检监察网《文物话廉》栏目，原注全句更长，此处只取节引。礼书里这几处零散的记载，勾勒出同一个意思：杖不是随便拄的，它是国家递给老人的一份体面。
二、简牍把礼变成律令
礼书讲的是理想，简牍讲的是执行。一九五九年，甘肃武威磨咀子十八号汉墓出土十枚木简，世称《王杖十简》，今藏甘肃省博物馆。简文录有西汉宣帝本始二年（前72年）与成帝建始二年（前31年）的诏令及相关案例，讲的是同一件事：年满七十者，由国家颁授王杖。
简文写得毫不含糊：
“制诏御史曰：年七十受王杖者，比六百石，入宫廷不趋；犯罪耐以上，毋二尺告劾；有敢征召侵辱者，比大逆不道。建始二年九月甲辰下。”[4]
“比六百石”，是说受杖老人的身份比照年俸六百石的官员——只是比照，并非实授官职；“入宫廷不趋”，进宫不必小步疾行，这份从容是特许的体面。谁敢征召侵辱受杖者，罪比“大逆不道”，在汉代律令里已是顶格的罪名。
另一枚简接着写：
“高年受王杖，上有鸠，使百姓望见之，比于节。有敢妄骂詈殴之者，比逆不道。得出入官府郎第，行驰道旁道。市卖复毋所与。”[4]
杖头立一只鸠，远远就能望见；持杖如使者持节，是身份的凭证。凭着这根杖，老人可以出入官府邸第，在驰道旁侧行走，市上买卖还免除租赋。礼书里“七十杖于国”的一句话，在简牍里变成了写得明明白白、罚得清清楚楚的条文。
一九八一年，武威同一带又出土《王杖诏令册》，内容更为完整。据《民生周刊》报道，全册近六百字，有学者把它视作我国最早的“老年人保护法”。这一说法只是学界的一种评价，姑录备参，不作定论；但敬老入律，在两千年前的汉代确是白纸黑字的现实。
三、杖首为什么是一只鸠
鸟有很多种，偏偏选中鸠。《后汉书·礼仪志》记仲秋授杖之礼：“仲秋之月，县道皆案户比民。年始七十者，授之以王杖，餔之糜粥。八十、九十，礼有加赐。王杖长九尺，端以鸠鸟为饰。鸠者，不噎之鸟也。欲老人不噎。”[5]
古人自己的解释很朴素：鸠是“不噎（yē）之鸟”，把它立在杖头，是祝愿老人进食不噎、吞咽安泰。这说的是礼意，是祝愿，不必往别处深解。
这段文字还有几笔异文要交代。“王杖”一作“玉杖”；“餔（bū）”一作“哺”；“糜粥”一作“麋粥”，各本并存，不能写定其一。杖长问题更麻烦：志书作“九尺”，而《考古》一九六〇年刊布的《王杖十简》释文引作“玉杖长尺”，整理者已疑“尺或丈字之误”。众说不一，杖长究竟几何，此处只能存疑，不能写定。
实物也出土过。一九八四年，武威五坝山墓地出土一件保存较完整的木鸠杖。据甘肃纪检监察网载：杖高一百九十七厘米，杖首木鸠高十点七厘米、长二十一点二厘米，鸠身以白粉作地，施红、黑二彩绘出羽毛，鸠腹下有圆形卯（mǎo）眼，用以纳杖。这些尺寸系媒体转述，仍当以甘肃省博物馆藏品说明和发掘报告复核为准。一只彩绘木鸠蹲踞杖端，漆色犹存，两千年前的祝愿，至今还看得见模样。
四、一只鸟里的制度
回过头看，鸠、杖、诏令，是三样东西。鸠是祝愿——愿老人进食不噎，平安顺遂；杖是凭证——比于节、比六百石，让身份一望可知、可以核验；诏令是保障——殴辱受杖者比大逆不道，谁敢轻慢，国法伺候。三样合在一起，敬老就不再只是家内的孝心、乡里的风俗，而成了国家颁授、写进律令的身份。
礼书里的一句话，落到一根木杖上，就成了律令。杖头的鸠鸟站了两千年，站的其实是同一个道理：敬重老人，不靠口号，靠的是一件件具体的东西——一根杖、一碗粥、一条写得毫不含糊的法。
注释
①王杖／鸠杖：汉代朝廷授予高年者的杖，杖首饰鸠鸟，故称鸠杖；“王杖”一作“玉杖”，为异文，并存不写定。
②齿杖：《周礼·秋官·伊耆氏》“共王之齿杖”，郑玄注谓王赐老者之杖，“齿”指年齿。
③比六百石：《王杖十简》谓受杖者地位比照六百石俸禄之官，可“入宫廷不趋”；“比”为比照，非实授官职。
④比于节：持王杖如天子使者持节，故得出入官府、行驰道旁道，是凭证效力的表述。
⑤不噎之鸟：《后汉书·礼仪志》释杖首饰鸠之意，“噎”读yē，谓祝愿老人进食不噎；此说只作古人礼意陈述，不作生理或医学解释。
⑥糜粥：仲秋授杖同时赐予的粥食，一作“麋粥”，“餔”一作“哺”，异文并存。
参考文献
[1]《礼记·王制》，见《十三经注疏》，中华书局。
[2]《礼记·月令》，见《十三经注疏》，中华书局。
[3]《周礼·秋官·伊耆氏》及郑玄注，见《十三经注疏》，中华书局；本条转引自甘肃纪检监察网《文物话廉｜尊老敬老，两千年前就有法律可依》。
[4]《武威磨咀子汉墓出土王杖十简释文》，《考古》一九六〇年（系转引，以原刊复核为准）。
[5]《后汉书·礼仪志》，中华书局点校本。
[6]《中国古代如何应对“养老课题”》，人民日报《民生周刊》，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。
[7]《文物话廉｜尊老敬老，两千年前就有法律可依》，甘肃纪检监察网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