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9日是全国消防日。说起消防，今人想到的是红色的消防车与训练有素的消防员；而在没有报警电话、没有高压水龙的漫长岁月里，中国人对付火的第一道防线，是更夫夜里那一嗓子——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”。打更本是报时的营生，为什么报时的人要兼管火警？这一嗓子又何以穿过千百年，至今仍在戏曲影视里回响？答案藏在中国人“防先于救”的古老观念里。
一、防先于救：从《周易》到火禁
《周易·既济》的大象传说：“水在火上，既济。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。”水在火上，煮物可成，象征着事情已经办妥；可古人偏偏要在“既济”的圆满里读出忧患——正因为事已办成，更要思虑后患、预先设防。这句话后来凝成“防患未然”四个字，成为中国火政的纲领：防火的分量，从来压在救火之前。
观念落地为制度，至少可以追溯到《周礼》。《周礼·秋官》记有司烜氏一职，掌行火之政令，其职责之一便是“仲春以木铎修火禁于国中”。仲春时节，气候干燥、草木易燃，司烜氏便摇动木铎①走街串巷，向都城中人宣示火禁②——哪些日子不得无故举火，哪些场所必须严加防范。木铎声里，政令化作耳边的叮咛。后世更夫穿街夜呼，正是这一路“以声传警”传统的延续。
观念要深入人心，还需借助故事。《汉书·霍光传》里记下一则著名寓言：有客人见主人家“灶直突，傍有积薪”，便劝主人“更为曲突，远徙其薪；不者，且有火患”。主人不听，后来果然失火，邻里救火的受了伤、烧得焦头烂额者被奉为上宾，而当初劝他把烟囱改弯、把柴草搬远的人却不在答谢之列。“曲突徙薪”由此与“焦头烂额”相对成典：救灾的英雄固然可敬，预先消除隐患的提醒才真正可贵。一嗓子“小心火烛”，喊的正是这个朴素的道理。
二、制度与器物：从望火楼到太平缸
防患的观念，在宋代城市里长成了严密的制度。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记北宋汴梁：“每坊巷三百步许，有军巡铺屋一所”，夜间巡警；又“于高处砖砌望火楼，楼上有人卓望。下有官屋数间，屯驻军兵百余人”，并随铺配备救火家事——“大小桶、洒子、麻搭、斧锯、梯子、火叉、大索、铁猫儿之类”。望火楼③居高临下，白日黑夜专人瞭望，望见哪里起火冒烟，楼下屯驻的军兵即刻携器具赶赴扑救。汲水的大小桶、洒水的洒子、扑打火苗的麻搭、破拆的斧锯火叉、登高的梯子、拉拽着火构件的大索与铁猫儿，一套器物对应着扑救的各个环节。坊巷之间军巡铺④星罗棋布，报警、扑救、维持秩序各有分工，堪称当时世界上罕见的城市消防体系。
南宋临安沿用了这套做法，并有所发展。吴自牧《梦粱录》卷十《防隅巡警》记临安于坊巷之间设防隅巡警，分区守望、夜间巡逻，遇有火警即相互策应。临安的救火队伍中有一支专称“潜火军兵”。宋人洪迈在《容斋三笔·潜火字误》里专门考辨过这个名字：所谓“潜火”，“潜”取的是防的意义，而其本字当作“熸”——大意是说，这支队伍的职责重在使火不得燃起，而非仅仅在火起之后扑灭。从“潜”到“熸”的一字之辨，正见宋人对“防”字的执着。需要注意的是，临安的潜火军兵是专业的救火队伍，与汴梁望火楼下屯驻的军兵分属不同时地的建置，未可混为一谈。
明清两代，这套“防”的心思又凝结进更具体的器物。紫禁城内沿宫殿布设大缸，常年储水，称作太平缸⑤，专备扑救初起之火；冬日缸下烧炭、缸外套棉，防止结冰。这些大缸在故宫至今犹存三百余口，游人俯身，还能想见当年“以水备火”的日日操心。清代不少城市又出现了水龙局、救火会一类的民间组织，乡邻集资置办水龙器具，火起则鸣锣相召、合力扑救。官设的望火楼与民间的水龙局一上一下，把“防火”织成了城市生活的一部分。
三、一嗓子的来历：从木铎到梆子
回到更夫。更夫⑥是旧时夜间分时打梆报更的人，一夜五更，梆声沿街巷次第传开，既是报时，也是报平安——告诉街坊，这一带巡过了，没有异样。夜间是火情最易蔓延、人最疏于觉察的时段，巡夜的更夫自然成了最早发现火星的人；而他也把“防”字扛在肩上，每到干燥季节或大风之夜，便在梆声之外添一句提醒：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。”家家吹灯安歇之前听到这一声，便再查看一遍灶火灯烛，隐患往往就消弭在这举手之间。
从仲春街头的木铎，到五更夜里的梆子；从《周礼》火禁的政令，到《东京梦华录》望火楼上的目光，再到太平缸里常满的一缸清水——中国三千年火政的主线，从来不是救火之勇，而是未燃之先日日不辍的提醒。更夫那一嗓子早已随梆声远去，但它所代表的“思患而豫防之”的智慧，至今仍是消防二字的根本。
注释：①更夫：旧时夜间分时打梆报更、兼巡街示警的人。②木铎：铜制铃铛，振之以宣示政令，“铎”读duó。③火禁：古代依季候颁行的用火禁令，禁民无故举火。④军巡铺：《东京梦华录》所记北宋汴梁坊巷间所设巡警铺屋，兼巡查火警。⑤望火楼：建于高处、专人瞭望火情的砖砌楼，楼下屯驻军兵并储救火器具。⑥太平缸：宫廷官署门前常年储水的大缸，备扑救初起之火；麻搭为捆扎麻布的扑火工具，铁猫儿为带爪铁钩，用以钩拉着火构件。
参考文献：《周易·既济》（中华书局《十三经注疏》本）；《周礼》（中华书局《十三经注疏》本）；孟元老：《东京梦华录》，中华书局；班固：《汉书·霍光传》，中华书局；洪迈：《容斋三笔》，中华书局；吴自牧：《梦粱录》卷十《防隅巡警》，中华书局。
作者：沐清
